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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摊牌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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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疯了!”高伉的声音又急又怒,但他的手在发抖,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段沉修的伤口上,和血混在一起。

段沉修看着高伉的泪,没有说话。

高伉从袖中扯出一块帕子,用力缠住段沉修的手掌。帕子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他又扯下一截衣摆,重新缠了一圈。他包扎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个结都打得结结实实。

包扎完了,他没有松手。他握着段沉修的手,低着头,看着那些被血浸透的布条。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布条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段沉修。”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心疼?”

段沉修没有说话。

高伉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红的。他的嘴唇在发抖,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不哭出声来。

“你每次受伤,都是因为我。”高伉的声音断断续续,“三年前你替我挡箭,受了伤。我刺你一剑,你差点死了。你回来之后,替我挡刀,左肩又受了伤。现在你握我的剑刃,手又伤了。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因为我。”

段沉修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擦掉了高伉脸上的泪。指腹擦过颧骨,擦过鼻梁,擦过眼角,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高伉。”他说,“我受伤,是因为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因为你。”

高伉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闭上眼。他的睫毛湿漉漉的,贴在眼睑上,像两把被雨打湿的扇子。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心跳也慢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握着另一个的手,一个看着另一个的脸。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整体。

“赵王的账。”高伉睁开眼,看着段沉修,“你打算怎么算?”

段沉修收回手,退后一步。他的手掌还在往外渗血,白色的布条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但他面色如常,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赵王通敌的铁证,我已经找到了。”段沉修说,“他和北境敌国的书信往来,一共十一封。其中有三封提到了他在西北大营的兵力部署,还有两封提到了他打算在皇帝南巡时动手。这些信藏在他府中的密室里,只有他和他的心腹知道密室的位置。我需要进一趟赵王府,把信偷出来。”

高伉的眉头皱了起来。“太危险了。赵王府的守卫比侯府多三倍,你进得去不一定出得来。”

“所以需要侯爷帮忙。”段沉修说,“侯爷在朝堂上弹劾赵王,把他拖在宫里。他不在府中,守卫就会松懈。我趁这个机会进去,拿到信就走。”

高伉想了想,点了点头。“弹劾的折子我明天就上。你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夜里。赵王被弹劾,一定会进宫面圣辩解。那天晚上就是他府中守卫最薄弱的时候。”

“我派几个人跟你一起去。”

“不用。”段沉修摇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一个人去,目标小。”

高伉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想说不行,想说太危险,想说你不要再替我冒险。但他知道段沉修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不了。三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好。”高伉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账房,留下高伉一个人站在屋里。高伉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小摊血迹,血还没有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血腥味很浓,带着铁锈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段沉修的血溅在他脸上,也是这个味道,腥甜的,滚烫的,像铁水浇在心上,烫出一个永远好不了的疤。

高伉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烫。他又倒了一杯,又喝了。第三杯端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酒洒了一半,洒在桌上,洒在手上,混着段沉修留下的血迹,洇开一片淡红色的水渍。

他把第三杯也喝了。

然后他放下酒杯,走出账房,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去了药房。段沉修正坐在炉子前,自己拆开手上的布条,重新上药。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他的眉头跳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

高伉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拿过他手里的药瓶。

“我来。”

段沉修没有说话,把手伸过去。高伉托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动作轻得像在给蝴蝶上药。药粉遇血即化,白色的粉末变成透明的药液,渗进伤口里,将翻卷的皮肉粘合在一起。

高伉低着头,专注地包扎。段沉修看着他,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的鼻梁,看着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在微微抿着,薄薄的,颜色很淡,像两片被霜打过的花瓣。

段沉修忽然开口。

“高伉。”

“嗯。”

“赵王的账算完之后,我们算我们自己的账。”

高伉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段沉修的眼睛。

“我们自己的账,怎么算?”

段沉修沉默了一息。

“我欠你三年,你欠我一剑。算来算去,算不清。”他的声音很平静,“算不清就不要算了。重新来过。”

高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药粉在段沉修的伤口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重新来过。”高伉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很低,“怎么重新来过?”

“就像三年前一样。”段沉修说,“你当你的侯爷,我当你的大夫。你给我煮粥,我替你煎药。你不给我吃毒药,我不骗你。”

高伉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冷也不涩,是真正的笑,眉眼弯弯的,像三月的春风。笑的时候,他眼角的那滴泪终于落了下来,落在段沉修的手背上,烫烫的,像一滴融化的铁水。

“好。”高伉说,“重新来过。”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段沉修的手背上,吻了一下。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是一个真正的吻,嘴唇贴在皮肤上,停留了三秒。段沉修的手背被高伉的嘴唇烫了一下,他没有躲,也没有抽回手,就那样让他吻着。

药房里很安静,炉火噼啪作响,药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两个人蹲在炉子前,一个托着另一个的手,一个吻着另一个的手背,像一幅静默的画。

窗外,桂花树的光秃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

冬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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