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沉修连着做了三天的梦。
梦里都是同一条江,同一艘船,同一个穿着青竹色衣裳的背影。他喊了三天,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船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每次醒来,枕头上都是湿的,他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四天夜里,他睡不着了。
他起身穿好衣裳,推开门。夜已经很深了,侯府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一快,一慢一快。廊下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他本想去药房煎药,走过回廊时,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声响。不是喊杀声,不是脚步声,是一个人的笑声,又低又涩,像钝刀割木头。他听出来了,是高伉。
段沉修站了片刻,转身往后院走去。
书房的门大开着。酒气从里面涌出来,浓烈得呛人。段沉修走到门口,看见高伉坐在案后的地上,背靠着书案,手里抓着一只酒壶。案上地上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壶,酒洒了一地,洇湿了地毯。高伉的衣襟上全是酒渍,金冠歪了,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段沉修从来没有见过高伉这个样子。三年前高伉也喝酒,但从不会喝成这样。他是靖安侯,是朝廷重臣,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他永远穿戴整齐,永远表情冷淡,永远不会在人前露出醉态。
可此刻他坐在地上,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段沉修走进书房,在高伉面前蹲下来。
“侯爷,你喝多了。”
高伉抬起头,眯着眼看他。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眼底全是血丝,瞳孔涣散,显然已经醉得不轻。他盯着段沉修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段沉修。”他伸出手,抓住段沉修的衣袖,力道大得像要把袖子扯下来,“你是真的,还是我做梦?”
“侯爷醉了,草民扶你去休息。”
“不要叫我侯爷。”高伉猛地一拽,段沉修被他拽得往前一倾,差点摔在他身上。高伉松开衣袖,双手捧住段沉修的脸,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用力揉了揉。
“有温度的。”高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是做梦。你这个人,连做梦都是冷的,摸不到,抓不住。每次做梦我抓你,手都会穿过去。”
段沉修没有动,任他捧着。
“三年前你走了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做梦。”高伉的眼睛红得厉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梦见你坐在后院石阶上剥莲子,梦见你站在药房里煎药,梦见你穿着青竹色的衣裳在桂花树下看书。我走过去叫你,你回头看我,然后你就消失了。每次都这样,我一靠近,你就消失。”
段沉修的喉咙动了一下。
“高伉,你醉了。我扶你起来。”
他伸手去扶高伉的胳膊,高伉却猛地站起身,将他推开。段沉修没有防备,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高伉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
“侯爷,去哪里?”
高伉没有回答。他拉着段沉修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穿过前院,一直走到西厢。段沉修住的地方。高伉推开门,拉着段沉修走进去。屋里一片漆黑,高伉松开手,在墙上摸索着点了灯。
灯光亮起来,照在屋里。一切如常,床铺整齐,医书摊开在桌上,茶杯里还有半杯凉茶。但高伉没有看这些。他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探到床底,从里面拖出一个小木箱。
木箱不大,一尺见方,漆面已经斑驳了,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高伉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锁,掀开箱盖。
段沉修站在他身后,低头看去。箱子里装满了东西。一叠旧信,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竹色旧衣,一只已经干枯的桂花枝,还有一幅卷起来的画像。高伉把画像拿出来,展开。
画上的人侧身站着,衣袂飘飘,眉眼淡漠,唇角似笑非笑。右下角写着两个字:沉舟。
“这是三年前你走之后,我画的。”高伉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意和哭腔,“我画了几百张,只有这张最像你。你看你的眼睛,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不笑不怒不喜不悲。但你转身的时候,这里会弯一下。”
他指了指画像上人物的眼角。
段沉修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
高伉把画像放到一边,又从箱子里拿出那叠旧信。一封一封地翻给段沉修看。第一封写着“侯爷金安,今日天气甚好,后院桃花开了”,第二十三封写着“今夜有雨,记得关窗”。每一封的笔迹都从工整到潦草,从长篇大论到寥寥数语。
“这些都是你写的。”高伉抬起头,看着段沉修,“每一封我都留着,一封都没有丢。你写‘平安’两个字的时候,笔锋会顿一下。你写‘侯爷’的时候,‘侯’字的最后一笔会往上挑。你写‘我’的时候,那一撇特别长。”
段沉修蹲下身,和高伉平视。
“高伉,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伉看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伸出手,从箱子里拿出最下面的一封信,拆开,抽出信纸。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他把信纸递给段沉修。
“你看这封信。”高伉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仔细看。”
段沉修接过信纸,低头看去。这是二十三封信中的最后一封,写着“今夜有雨,记得关窗”。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他看了几遍,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看这里。”高伉伸出手,指着信纸的右下角。那里有几个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段沉修凑近去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几个字是:赵王欲杀高伉,我替之。
段沉修的手顿住了。他记得这封信。这是三年前那个雨夜之前,他写给高伉的最后一封信。他写的时候确实加了一句暗语,用针尖刻在信纸的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赵王要在那晚动手。他想告诉高伉,但他不能说太明白,说太明白赵王就会察觉。所以他用了暗语,希望高伉能注意到。
高伉注意到了。但太晚了。
“我那天看到了这几个字。”高伉的声音沙哑,“但我看到的时候,赵王已经带着禁军冲进来了。我来不及做什么,来不及把你藏起来,来不及替你辩解。我只能看着赵王给你定罪,只能看着你被按在地上,只能拔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拔剑的时候在想,如果我刺你一剑,赵王就会相信你和我是对立的,就不会当场杀你。我刺偏了三寸,因为我不敢刺准。我怕刺准了你真的会死。我又怕刺偏了赵王会看出来,会补一刀。”
段沉修看着信纸上那几个针尖大的字,沉默了很久。
“高伉。”他开口,“这些事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高伉猛地抓住他的肩膀,“段沉修,你告诉我,你写这几个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已经做好了替我死的准备?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如果赵王要杀我,你就替我挡?”
段沉修没有回答。
高伉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极大,像要把骨头捏碎。段沉修没有挣,也没有喊疼,就那样让他攥着。
“你回答我。”高伉的声音带着颤,“你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段沉修垂下眼,看着那封信。信纸上的墨迹已经淡了,但每一个字都还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高伉。
“我在想。”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不能死。”
高伉的手猛地一抖。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能死。”段沉修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变化,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于生死的事,“赵王要杀你,我不能让他得手。不是因为你是靖安侯,不是因为你对我有用,是因为你是高伉。是坐在后院石阶上剥莲子的高伉,是抢我的糖葫芦吃的高伉,是说要上月亮给我带一块芝麻烧饼回来的高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