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伉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那个人不能死。”段沉修说,“所以那支箭,我替你挡了。那一剑,我也替你挨了。三年前的事,我不怪你。你刺我,是因为你以为我出卖了你。换了是我,我也会刺。”
高伉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伸手去擦,越擦越花,墨迹混着泪水,糊成了一片。
段沉修伸出手,按住了他擦泪的手。
“别擦了。”段沉修说,“字已经看不清了。”
高伉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靖安侯,这个一剑能取人性命的武将,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段沉修把信纸从他手中抽出来,折了两折,放回箱子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茶,端回来递给高伉。
“喝了。醒醒酒。”
高伉接过茶杯,没有喝。他把茶杯放在地上,一把抱住段沉修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腹部。段沉修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低头看着高伉的头顶,散落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
“段沉修。”高伉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腹部传来,“你欠我的三年,怎么还?”
段沉修沉默了一息。
“赵王死了再说。”
“又是赵王。”高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不像一个侯爷,倒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少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赵王当借口?”
段沉修看着他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高伉,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被朝堂上那些人看见,弹劾你的折子能从京城排到凉州。”
高伉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没有任何威慑力,因为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泪水还挂在脸上。
“段沉修,你少转移话题。”
段沉修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高伉,高伉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地上,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泪痕未干。
高伉忽然松开他的腰,伸手从箱子里拿出那件青竹色的旧衣。衣服叠得很整齐,但布料已经有些发黄了,边缘处起了毛。高伉把衣服抖开,披在段沉修身上。
“你以前穿这件最好看。”高伉说,“青竹色衬你。”
段沉修低头看着披在身上的旧衣,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还有一点点酒味,是高伉身上的味道。衣服短了一些,袖子也窄了一些,三年前的他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他比现在胖一点。
“小了。”段沉修说。
“那你多吃点,长回去。”
段沉修没有回答。他把旧衣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回箱子里。然后他盖上箱盖,锁上铜锁,把钥匙递给高伉。
“收好。”他说,“这些东西以后不要随便拿出来。”
高伉接过钥匙,攥在手心。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段沉修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高伉靠在他身上,酒意上头,眼睛开始发沉。
“段沉修。”高伉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要走。”
“不走。”
“你保证。”
“我保证。”
高伉闭上眼,身体往下滑。段沉修扶着他,把他放到床上。高伉躺下去,手还攥着段沉修的衣袖不肯松开。段沉修坐在床边,看着他。高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酒意让他很快就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段沉修伸出手,将高伉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腹擦过他的眉心,将那一道浅浅的皱纹抚平。高伉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手也松开了段沉修的衣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段沉修站起身,走到桌前,吹灭了灯。
屋里陷入一片漆黑。他站在黑暗中,听着高伉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门去。
走廊上空空荡荡,夜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回西厢,而是去了药房。他需要煎一副安神的药,等高伉明天醒了酒,喝下去会舒服一些。
药房的灯重新亮起来。他坐在炉子前,看着炉火发呆。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他想起三年前的一个清晨。
高伉喝醉了酒,也是这样躺在他的床上,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他坐在床边,看着高伉的睡脸,看了很久。高伉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段沉修,你长得真好看。然后又闭上眼,睡了过去。他当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淡,高伉没有看见。
那个笑容,高伉一直不知道。
就像高伉不知道,他写“赵王欲杀高伉,我替之”那几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这几个字写下去,他可能真的会死。但高伉不能死。高伉必须活着,活得好好的,活得长长久久,活到头发白了牙掉光了,还要坐在后院石阶上剥莲子。
段沉修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炭。炭火噼啪作响,溅出几点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几个小红点。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就那样看着那些红点慢慢变暗,变成几个小小的疤。
药煎好了。他倒出来,放在桌上晾着。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等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鸡叫。他睁开眼,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倒掉,重新煎了一碗。新的药汤滚烫的,他端着碗,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走到后院书房。
高伉还没有醒。他躺在段沉修的床上,蜷缩着,被子只盖了一半。段沉修把药碗放在桌上,走过去,将被子拉上来,盖住高伉的肩膀。
高伉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段沉修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高伉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他的嘴唇有些干,起了皮,颜色很淡。
段沉修忽然俯下身,嘴唇在高伉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极轻极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出书房,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高伉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关上的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很轻,很淡,像是他的错觉。
高伉把手放在额头上,按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段沉修三年前那个笑容一模一样。他不知道的是,段沉修也没有看见这个笑容。两个人错过了彼此的笑容,像两条船在江面上交错而过,船桨激起的水花在空中相遇,又各自落入水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