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伉煮粥的手艺确实好了,但给解药的习惯还是老样子。
断肠蛊每月发作一次,发作前必须服下解药,否则蛊虫会在体内苏醒,啃噬肠壁,痛不欲生。段沉修上一次服解药是在十二天前,按照蛊毒的周期,下一次发作应该在十八天后。这是赵桓告诉他的规律,赵桓是从南疆老蛊婆那里买来的方子,应该不会错。
但断肠蛊在段沉修体内提前发作了。
第十六天的夜里,段沉修正在药房里配药,忽然腹中一阵绞痛。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肚子里,攥住了肠子,用力一拧。他的手猛地一抖,手中的药材洒了一地。
段沉修扶着药柜,慢慢蹲下身。额头上渗出冷汗,后背的里衣瞬间被汗水浸透。痛感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手指死死扣住药柜的抽屉,指甲嵌进木头里,掐出几道深深的印痕。
按照之前的计算,发作还有十八天。提前了这么多,只能说明一件事。高伉给他吃的那粒解药,剂量不够。不是配错了,是故意的。高伉想要看他发作的样子,想要确认断肠蛊确实在他体内,想要知道他到底会不会疼。
段沉修闭上眼,将额头抵在药柜的抽屉上。木头的纹理粗糙冰凉,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但缓解只有一瞬,下一波疼痛又来了,比上一波更剧烈,像有人拿刀在他肚子里翻搅。
他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渗出来,咸腥味在舌尖蔓延。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赵王,想到了高伉,想到了密道里那个吻,想到了石室里高伉说“不要再替我去死”。这些念头像碎片一样在脑海中翻飞,被疼痛搅得支离破碎。
药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高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照进药房,照在段沉修蜷缩的身影上。他蹲在药柜前,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高伉的瞳孔猛地一缩,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去扶他。
“怎么回事?”
段沉修没有回答。他的牙齿在打颤,咬紧的牙关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高伉的手碰到他的肩膀时,他猛地抖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
高伉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段沉修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断肠蛊发作了?”
段沉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用尽全力才能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解药呢?”高伉的声音发紧,“我给你的解药呢?你没吃?”
“吃了。”段沉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剂量不够。”
高伉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冲出药房,脚步声在走廊上急速远去。段沉修蜷缩在药柜前,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又越来越近。高伉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塞进段沉修嘴里。
药丸入喉,一股辛辣的气味从胃里涌上来。段沉修吞下去,闭着眼,等着药效发作。一盏茶的功夫过后,腹中的绞痛慢慢平息了,像潮水退去,只剩下隐隐的余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一些。
高伉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力道很大,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他的手在发抖,但表情很冷,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剂量不够。”高伉重复了段沉修的话,“你知道剂量不够,为什么不说?”
段沉修靠在药柜上,抬起头看着他。汗水从额头上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嘴唇上全是血,是他自己咬破的,血珠还挂在唇线上,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说了有用吗?”段沉修的声音很低,“侯爷给药,草民吃。剂量够不够,是侯爷的事。”
高伉的手猛地收紧,掐得段沉修的肩膀生疼。
“你故意的。”高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剂量不够,你知道会提前发作,你故意不说,故意硬扛,就是为了让我看。”
段沉修没有否认。他看着高伉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侯爷想看,草民就让你看。”段沉修说,“断肠蛊在草民体内,草民的命在侯爷手里。侯爷想怎么试,草民都接着。”
高伉盯着他,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浅,心疾发作的前兆。但他没有发作,他咬着牙,将那股怒意和心疼一并咽了回去。
“段沉修。”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心疼?”
段沉修的睫毛颤了一下。
高伉松开他的肩膀,站起身,转身背对着他。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个石雕。灯笼放在地上,光影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断肠蛊是我给你吃的。”高伉的声音从背影传来,“但剂量不够这件事,不是我做的。是周恕。他擅自减了剂量,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段沉修。如果发作起来你没有抗性,你就是段沉修。如果你安然无恙,你就不是。我刚才去问了他,他承认了。”
段沉修没有说话。
“我罚了他二十杖。”高伉转过身来,看着段沉修,“他做错了事,该罚。但我也有错。我不该给你吃这个东西。三年前我就说过,我不需要靠这种东西来控制任何人。可你回来后,我还是给你吃了。因为我怕你再次消失,怕我留不住你。”
段沉修靠在药柜上,看着高伉。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段沉修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
“高伉。”段沉修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解药够了。你不用再给我吃别的。”
高伉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擦掉段沉修嘴唇上的血。指腹擦过唇线,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段沉修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那样让他擦。
“疼不疼?”高伉问。
“疼。”段沉修说。
“哪里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