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气的丸药,草民自己配的。每天吃一粒,调理身体。”
高伉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药丸呈灰白色,表面光滑,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人参味。他把药丸放在指尖碾了碾,药粉散开,露出里面的颜色。
“里面加了乌头和附子。”高伉说,“补气不需要用这两味药。你吃这个,是在解毒。”
段沉修没有说话。
高伉把药丸放回瓶中,盖上瓶塞,将瓷瓶放在桌上。“前几日我给你喝的药里加了乌头,你喝了之后没有任何反应。普通人喝了乌头,就算不死也要吐上三天。你不但没吐,第二天还能照常来请脉。唯一的解释是,你体内已经有了乌头的抗性。”
段沉修依然没有说话。他站在桌边,垂着手,像一棵沉默的树。
高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近到段沉修能看清高伉眼底的血丝。那些血丝很细,密密麻麻,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留下的痕迹。
“段七。”高伉开口,声音很低,“你到底是谁?”
“草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段沉修抬起眼,对上高伉的目光,“草民是淮北灵璧县白沟镇的采药人,姓段名七。”
高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烛火跳了好几次,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响。
然后高伉伸出手,捏住段沉修的下巴,将他的脸抬得更高。月光和烛光同时照在段沉修的脸上,五官清晰得不能再清晰。高伉的目光从眉眼描到鼻梁,从鼻梁描到嘴唇,从嘴唇描到下颌。
“我见过一个人。”高伉说,“他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这世上眼睛相似的人很多。”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不。”高伉说,“不一样。”
他的拇指慢慢上移,按在段沉修的眼尾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纹路,是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纹路。高伉的指腹在那道纹路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高伉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笑,不怒,不喜,不悲,就是什么都没有。但是当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会忽然叫住我,然后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天吃什么,外面冷不冷,记得关窗。”
段沉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高伉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快得像闪电,但他捕捉到了。他的手指顿住,停在段沉修的眼尾处,一动不动。
“你刚才瞳孔缩了一下。”高伉说,“为什么?”
段沉修眨了眨眼,瞳孔恢复如常。“侯爷靠得太近,草民不习惯。”
高伉盯着他又看了几息,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他转过身,背对着段沉修,面朝窗户。窗外没有月亮,乌云遮住了天空,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明天赵王要在府中设宴。”高伉忽然说,“邀请了我,也邀请了你。”
段沉修眉头微动:“邀请草民?赵王不认识草民。”
“赵王不认识段七,但他认识你那张脸。”高伉转过身来,“他说他听说侯府新来了一个大夫,医术高明,想请你去给他的侧妃看看病。你不去,他不会强求。你去,是生是死你自己决定。”
段沉修沉默了片刻。
“草民去。”
高伉看着他:“你不怕?”
“草民只是个大夫,赵王不会为难一个大夫。”段沉修说,“况且侯爷也在,赵王不看僧面看佛面。”
高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冬天踩断枯枝的声音。
“你以为赵王会给我面子?”他说,“三年前他当着我的面给段沉修定罪,我一句话都没能说。他如果要你的命,我拦不住。”
段沉修没有回答。
高伉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屋里的光影变得支离破碎。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明天穿件像样的衣裳。”他说,“别给侯府丢人。”
门关上了。
段沉修站在屋里,一动不动。桌上的烛火终于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下腰,把地上的药碗捡起来。
碗里的药已经凉透了,黑漆漆的,映出他的脸。
模糊的,变形的,像另一个人。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摸黑坐到床边,脱下外衣,躺了下去。床板很硬,被褥有淡淡的樟脑味。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一点一点,耐心极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没有月亮,乌云压得很低。高伉坐在书房里看折子,他在旁边研磨。高伉忽然放下折子,看着他说,段沉修,你以后不要骗我。他说,好。高伉说,你要是骗我,我一定亲手杀了你。他说,好。
后来他确实骗了高伉。从接近高伉的第一天起,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他奉命潜伏到高伉身边,不是为了害他,而是为了查赵王。但这件事情他不能说,说了就会打草惊蛇,就会前功尽弃。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沉默地挨了那一剑,沉默地假死脱身,沉默地消失了三年。
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刀,带着药,带着三年前没有说完的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要去赵王府。
赵王见过他的脸。三年前那场鸿门宴上,赵王指着他说,此人是敌国细作,意图刺杀侯爷,拿下。那张脸赵王记得很清楚。虽然三年过去了,段沉修的轮廓变得更加硬朗,但五官的变化不大。赵王未必认不出来。
不过没关系。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