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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宴上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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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黄昏,段沉修换了一身簇新的青竹色长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腰间系了一条黑色腰带。衣裳是管家送来的,尺寸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他没有问这是谁吩咐的,管家也没有说。

高伉在府门口等他。

玄色锦袍,金冠束发,腰间佩剑。那枚断线的旧荷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白玉佩,坠着深蓝色的流苏。他看了段沉修一眼,目光在青竹色长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段沉修跟上去,在车夫旁边坐下。车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扬鞭催马。

赵王府在城东,占地极广,光是正门前的广场就能并排停下十辆马车。马车到的时候,王府门前已经停满了车轿,朝中大半的勋贵都来了。门前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照得如同白昼。

段沉修跟着高伉下了马车,走在高伉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这是规矩,幕僚和随从不能与主人并肩。他低着头,垂着眼,像一个本分的下人。

王府的管家迎出来,满脸堆笑地将高伉引入正厅。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酒菜摆了一桌又一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高伉的位置在左手第一席,仅次于主人位。段沉修被安排在末席,与其他的幕僚和随从坐在一起。

他刚落座,就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正前方射过来。

赵王坐在主位上,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蓄着短须,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目光像蛇一样从段沉修身上扫过。段沉修低着头,装作没有察觉,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茶。

宴席开始,赵王举杯敬酒,说了些场面话。高伉举杯回敬,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其他宾客也跟着举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赵王忽然放下酒杯,看着末席的方向。

“靖安侯,听说你府上新来了一位大夫,医术了得?”赵王的声音不大,但正厅里的人都听见了,丝竹声也适时地低了下去。

高伉放下酒杯,淡淡道:“一个寻常大夫而已,不值王爷挂念。”

“寻常大夫?”赵王笑了一声,“本王听说他只用了几日就将你的心疾治好了大半,太医院的人三年都没做到的事,他几日就做到了。这样的医术,怎么算寻常?”

高伉没有说话。

赵王看向末席:“那位大夫何在?让本王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末席。段沉修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正厅中央,朝赵王躬身行礼。“草民段七,见过王爷。”

赵王靠在椅背上,眯着眼上下打量他。段沉修感到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从他脸上刮过去,又从身上刮回来。赵王看了很久,久到厅里的人都开始不安。

“你抬起头来。”赵王说。

段沉修抬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赵王盯着他的脸看了十几息,忽然笑了。

“长得不错。”赵王说,“本王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段沉修面色不变:“草民是淮北人,第一次进京,王爷怕是认错人了。”

“淮北?”赵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淮北哪里?”

“灵璧县白沟镇。”

“灵璧。”赵王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灵璧出石头,不出大夫。”

“草民是个例外。”

赵王大笑。笑声在大厅里回荡,其他人也跟着笑,笑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训练好的鹩哥。赵王笑完了,端起酒杯,朝段沉修举了举。

“既然是靖安侯的人,那就是本王的朋友。来人,给段大夫赐座,就坐在靖安侯旁边。”

高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段沉修被引到高伉旁边的位置坐下,侍者给他添了碗筷,斟了酒。高伉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宴席继续。赵王频频举杯,与高伉对饮,谈笑风生。两人说的都是朝堂上的事,边疆的战事,今年的收成,皇帝的龙体。听起来都是寻常话题,但每一句话都带着刀锋,你来我往,暗中较劲。

段沉修安静地坐在一旁,喝茶,吃菜,像一个透明人。但他的余光一直在观察赵王的一举一动。赵王喝酒的姿势,端杯用的是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沿,另外三指微微翘起。他吃菜的时候会先用筷子拨一拨菜面,确认没有异样才送入口中。他的手边放着一把折扇,扇面画的是猛虎下山,虎眼画得很凶,像活的一样。

段沉修在心里记下这些细节,然后等。

他在等一个机会。

酒过六巡,赵王忽然拍手,叫来一队舞姬。舞姬们穿着薄纱,身段柔软,在厅中旋转起舞。丝竹声变得急促,气氛热烈起来。赵王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舞姬中间,亲自劝酒。

经过段沉修身边时,赵王的脚步顿了一下。

“段大夫。”赵王将酒杯递过来,“本王敬你一杯。”

段沉修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赵王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看了两息。段沉修的手很稳,杯中的酒一滴都没有洒出来。赵王笑了笑,将自己的酒杯凑过来。

就在两人酒杯相碰的瞬间,段沉修的手指微微一动。

动作极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一粒比芝麻还小的粉末从他的指甲缝里弹出去,无声无息地落入赵王的酒杯中。粉末遇酒即化,无色无味,连杯口都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段大夫,请。”赵王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段沉修也将自己的酒饮尽,然后躬身退后一步,重新坐下。

赵王转身走向下一桌,继续劝酒。段沉修垂下眼,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他的心跳平稳,呼吸正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指甲缝里那粒粉末已经空了。

那是他从南疆带回来的慢性毒药,名为“迟桂”。无色无味,溶于酒水,入体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潜伏在血脉中,每日发作一次,每次发作半个时辰,症状是腹痛如绞,四肢冰冷。毒发一个月后,五脏六腑开始衰竭,三个月后必死无疑。而且这种毒极难查出,就算是最厉害的大夫把脉,也只能看出是气血亏虚,查不出中毒的痕迹。

段沉修用了三年时间改良这个毒方,让它的潜伏期更长,发作症状更隐蔽。他不会让赵王死得太快。太快的死亡是便宜了赵王。他要让赵王慢慢疼,一天一天地疼,疼到骨头里,疼到梦里都是刀子。疼到赵王终于明白,什么叫报应。

宴席持续了两个时辰,直到亥时才散。

段沉修跟着高伉出了赵王府,上了马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高伉忽然开口。

“你方才做了什么?”

段沉修抬眼看他,表情平静:“草民只是喝了王爷一杯酒。”

“我不是说喝酒。”高伉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你碰杯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

段沉修心中一凛。高伉看见了。在那样昏暗的光线下,在那样嘈杂的环境中,在所有人都在喝酒谈笑的时候,高伉居然看见了他指尖那一下极细微的动作。

“草民端杯端久了,手指发僵,活动了一下筋骨。”段沉修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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