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闭上眼,靠在墙上,听了一夜的更声。
天快亮的时候,段沉修忽然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小厮,不是侍卫,是一个人的脚步,很轻很慢,像是在刻意隐藏。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片刻,然后远去了。
段沉修睁开眼,目光落在门缝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灰蒙蒙的,天还没亮透。他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但他注意到,门槛旁边的地上,放着一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三颗。
段沉修蹲下身,把粥碗端起来。粥还是温的,红枣煮得软烂,红枣的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明显。
他端着粥碗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在矮榻边坐下,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
三颗红枣,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他把空碗放在榻上,看着碗底残留的米汤发呆。三年前的老厨娘去年已经告老还乡了,现在的厨房是新人掌勺。新人不会知道三颗红枣的事。
这碗粥,只能是一个人吩咐的。
段沉修把碗放下,起身收拾好药箱。天光大亮,该去请早脉了。
他推开里间的门,高伉已经起了。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已经换好了衣裳,玄色锦袍,金冠束发,和昨天那个深夜心疾发作的虚弱病人判若两人。
“侯爷,请脉。”段沉修道。
高伉转过身,在案后坐下,伸出手腕。段沉修上前,手指搭上他的脉。脉象比昨夜好了很多,平稳有力,心脉的淤堵已经散了大半。按照这个趋势,再施针三次,心疾就能得到根本性的缓解。
段沉修收回手,正要开口,高伉忽然说话了。
“昨夜门口的粥,喝了?”
段沉修抬眼看他。高伉的表情很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喝了。”段沉修道。
“味道如何?”
“红枣很甜。”
高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拿起桌上的折子,低头批阅,摆明了送客。段沉修躬身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高伉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今晚继续值夜。”
段沉修脚步微顿,应了一声“是”,推门出去了。
他穿过回廊,走回前院西厢。经过桂花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树上的桂花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瓣密密匝匝,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他伸手摘了一小枝,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随手扔掉,推门进了屋。
屋里一切如旧,床铺整齐,医书摊开在桌上。他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易脉药,干咽下去。
今天已经是入府的第四天。高伉的试探还在继续,而且会越来越频繁。耳后痣、手腕伤疤、脉象、走路姿态,每一个细节都会被反复查验。他必须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做到完美无缺,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高伉有的是耐心。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桌上的医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是他这三天写的。批注的内容不是医理,而是侯府的人员分布、换岗时间、暗桩位置。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在脑子里,然后划掉。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段沉修在条纹的光影中坐了很久,像一个入定的僧人。
午时刚过,周恕来了。
他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包药材,放在桌上。段沉修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乌头、附子和几味别的药材,都是有毒性的。
“侯爷让你把这包药煎了,送到书房去。”周恕说。
段沉修看着那包药,没有说话。
周恕也没有走。他站在桌边,背着手,目光落在段沉修的脸上,像在等什么。
“周先生还有别的事?”段沉修问。
“侯爷让我告诉你,这包药煎好了,你自己先喝一碗。”
段沉修的手顿了一下。
“侯爷说,你既然敢给他施针,想必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这包药是温补的方子,你喝了也不会有什么事。”周恕的声音不紧不慢,“侯爷还说,若你不敢喝,就说明你在心虚,收拾东西走人。”
段沉修看着那包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他没有说话,打开药包,将药材倒进煎药的砂锅里,加水,点火。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周恕在一旁看着,眼神越来越沉。
药煎好了。段沉修倒出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冒着热气,苦涩刺鼻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屋子。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空碗翻过来,让周恕看碗底。
“一滴不剩。”段沉修说,“周先生可以回去复命了。”
周恕盯着他看了几息,转身走了。
段沉修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乌头的毒性又一次发作,胃里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忍着,手指死死掐住床沿的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掐出几道深深的印痕。
这次没有解毒丸。
昨夜的解毒丸已经吃完了,新的还没有配出来。他只能硬扛。汗水从额头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蜂在耳边飞。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最深处,用意志力压制住身体的本能反应。这是他三年来在逃亡路上练出来的本事,不是武功,不是医术,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忍耐力。
一炷香后,毒性慢慢退去。
段沉修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渗出了血。他把木屑挑出来,用清水洗了手,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茶入口,苦的。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和高伉坐在后院石阶上剥莲子。高伉抢了一颗塞进嘴里,苦得直皱眉,说,莲子心怎么这么苦。他说,你这个人太甜了,要吃点苦。高伉问,那你呢,你是什么味道。他说,我是药,很苦。
高伉不信,凑过来亲了他一下,然后皱着眉说,确实是苦的。
段沉修放下茶杯,闭上眼,将那个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起身,整理好衣裳,拿起药箱,推门出去。门外阳光正好,桂花香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回廊,穿过月亮门,朝后院书房走去。
药在那里,毒在那里,试探也在那里。
他都要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