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沉修在侯府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每日早晚去书房给高伉请脉,其余时间就待在西厢客房中,哪也不去。管家派了个小厮在门口守着,名义上是伺候,实际上是监视。段沉修当作不知道,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屋里翻看那几本带过来的医书。
第三天傍晚,他请完脉正要离开,高伉忽然叫住他。
“今晚你值夜。”
段沉修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侯爷的意思是?”
“太医院的人说我的心疾容易在夜间发作。”高伉低头批着折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既然说你有针法能缓解,那就留在外间候着。若无事,你便睡觉,有事我会叫你。”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
高伉始终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似乎只是随口一提。但段沉修知道,这不是随口一提。前院到后院隔着一道回廊和一扇月亮门,让他值夜,就是让他进入侯府的核心区域。
“是。”段沉修应下。
入夜后,他抱着药箱去了后院。书房外间有一张矮榻,是给值夜的下人准备的。他把药箱放在榻边,在榻上坐下来,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夜深了,府中安静下来。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更,二更,三更。
三更刚过,里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段沉修睁开眼,起身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侯爷?”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里间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高伉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按着胸口,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溺水的人在拼命喘气。
段沉修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伸手去探他的脉。脉象紊乱,时快时慢,心脉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跳得又急又乱。
“侯爷,躺下。”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高伉没有动。他抬起头看着段沉修,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段沉修看见他的眼底有血丝,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可他的目光依然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哪怕握刀的手在发抖,刀尖依然对准来人的咽喉。
段沉修没有理会那道目光。他从药箱里取出针包,摊开在床边。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长短不一,一共三十六根。
“我要施针了。”段沉修拈起一根最长的银针,“侯爷若信不过草民,现在就说。若不说,草民就当侯爷同意了。”
高伉盯着他看了两息。
“施针。”他说,声音沙哑。
段沉修掀开高伉的衣领,露出胸口和颈部。月光下,高伉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胸口正中有一道暗紫色的瘀痕,是心脉淤堵的征兆。段沉修的手指按在那道瘀痕上方,找准穴位,银针落下。
第一针,入穴三分。高伉的眉头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第二针,入穴五分。高伉的呼吸忽然顺畅了一些,胸腔里的压迫感像被人用手托起来了一样。
第三针,入穴七分。高伉猛地抓住段沉修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段沉修没有挣,只是安静地等着。几息之后,高伉的手指慢慢松开,呼吸彻底平复下来。
段沉修继续施针,一共下了九针。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不深不浅,不快不慢。九针落完,高伉的脉象已经平稳了大半,脸色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好了。”段沉修直起身,“一炷香后拔针,侯爷今晚不会再发作了。”
高伉靠在床头,闭着眼,胸膛缓缓起伏。他没有说话,但抓过段沉修手腕的那只手还垂在床边,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
段沉修退到一旁,开始收拾药箱。
一炷香后,他拔了针,将银针一根根擦拭干净,放回针包。收拾停当,他转身要走。
“你站住。”高伉忽然开口。
段沉修站住了。
“过来。”
段沉修走回去,在床边站定。高伉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月光照在段沉修脸上,五官清晰得像一幅工笔画。高伉的目光从眉眼描到下颌,又从下颌描到耳后。
段沉修的耳后光洁如新,没有任何疤痕。
高伉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指腹反复摩挲那片皮肤,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不存在。
“你耳后没有痣。”高伉说。
“草民说过,身上只有左肩有一块青色胎记,耳后没有痣。”
高伉松开手,靠在床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段沉修耳后有一颗痣。”他说,“米粒大小,藏在发际线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段沉修面色不变:“侯爷说的这位段公子,草民不曾见过。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很多,有痣没痣的区别,不过是一颗痣罢了。”
高伉盯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你可曾骗过什么人?”高伉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段沉修却没有丝毫迟疑。他垂下眼,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医者不骗命。”
高伉冷笑了一声。
“命最会骗人。”他说,“你退下吧。”
段沉修躬身退了出去。
他回到外间的矮榻上坐下,靠着墙壁,闭上眼。心跳得有些快,但他控制住了。高伉方才的问题不是随口问的,是在试探。耳后有痣这件事,段沉修记得。那确实是他,他的耳后发际线里有一颗小痣,小到连他自己都经常忘记。
入府之前他就处理掉了。用药水点去,再用特制的膏药敷了三天,疤痕都没有留下。
至于左肩的青色胎记,那是他编的。他没有胎记,但他知道高伉不会扒了他的衣服去看。就算看,他也有办法应付。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那一小片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天色暗下来,像一个巨大的罩子扣在屋顶上。
里间传来高伉翻身的声音,然后是漫长的安静。段沉修以为他睡了。
忽然,高伉的声音从里间传来,隔着那扇门,听起来有些模糊。
“段七。”
“草民在。”
“你施针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段沉修没有回答。
高伉继续说:“不是怕,是紧张。你紧张什么?”
段沉修沉默了片刻,说:“侯爷的心脉比草民预想的要严重。太医院用了三年的温补之法,不但没有治好,反而让淤血更加凝滞。草民是在想,要彻底治好侯爷的病,需要换一套方子。”
里间安静了很久。久到段沉修以为高伉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高伉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你不用紧张。治不好,我也不杀你。”
段沉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