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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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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城,济世堂医馆。

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夫,姓孙,满头白发,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把脉留下的痕迹。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眉头皱得很紧。

“你说你要进侯府当差?”

段沉修点头。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束起,露出清瘦的面容。脸色还是有些苍白,跳江时受的寒气尚未散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

“老夫与靖安侯府有药材往来,倒是可以举荐。”孙掌柜捋着胡须,“但你一个外乡人,底细不明,侯爷未必肯收。况且侯爷身边不缺大夫,太医院每三日就来请一次脉。”

段沉修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放在柜台上。

孙掌柜低头一看,先是漫不经心,随即睁大眼睛,接着手指微微发抖。他把药方凑到灯下,逐字逐句地看,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这是……调理心脉受损的方子?”他的声音发紧,“其中这味‘血竭龙骨散’的配伍,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晚辈自研的。”段沉修道,“三年前曾以此方治好过一位心脉中剑的伤者。靖安侯当年受过内伤,至今未愈,太医院的法子治标不治本。此方可用。”

孙掌柜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

“淮北采药人,略通医术。”段沉修面色不变,“孙掌柜若不愿举荐,晚辈自行投帖便是。”

孙掌柜犹豫了。他是京城医行会的副会首,与靖安侯府打了多年交道。侯爷的心疾是块心病,太医院治了三年都没断根,若此人真有本事,举荐上去是功劳一件。若此人心怀不轨,他脱不了干系。

段沉修看出他的犹豫,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药方旁边。

“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权当答谢孙掌柜引荐之恩。无论侯爷收不收,都与掌柜无关。”

孙掌柜看着那锭银子,最终伸手收了。

“明日午时,侯爷会在府中见你。你拿着老夫的帖子去,门房会让进。”他写了一张拜帖,盖上自己的私印,“成与不成,看你的造化。”

段沉修接过拜帖,微微躬身,转身离去。

次日午时,靖安侯府。

段沉修站在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靖安侯府”四个字是金漆写的,日头下晃得人眼晕。三年前他来过这扇门无数次,每次都是径直走入,从不需要拜帖。

今日不同。

他将拜帖递给门房。门房是个年轻小厮,接过帖子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目光狐疑。段沉修面色平静,任他打量。

“等着。”小厮转身进去通报。

段沉修站在门廊下,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晒得青石板发烫。他垂着手,一动不动,像一株种在花盆里的树。

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出来的不是门房,是周恕。

周恕穿着一件月白色直裰,手里捏着那张拜帖,目光在段沉修身上扫了一圈。段沉修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审视,像在称量一件货物的斤两。

“你就是段七?”

“是。”

“孙掌柜说你有一张方子能治侯爷的心疾?”

“是。”

周恕把拜帖折了两折,塞进袖中,侧身让开一条路:“随我来。”

段沉修跟着他穿过前院、回廊、中堂,一路走到后院书房门前。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三年前他每天都要走好几趟,从书房到卧房,从卧房到后院石阶,从石阶到厨房偷糖吃。厨房的老厨娘每次都会骂他,但每次都会给他留一碗桂花糕。

书房门开着。

高伉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正在看。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头发。这样的打扮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眉眼间的凌厉也被柔和了几分。

但他抬起头时,那种柔和就消失了。

他的目光落在段沉修身上,和三天前在船上看他时一样,像一柄生锈的刀慢慢割过来。段沉修垂着眼,上前几步,在门槛外站定,躬身行礼。

“草民段七,见过靖安侯。”

高伉放下折子,没有说话。

他看了段沉修很久,久到周恕都忍不住轻咳了一声。高伉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抬起头来。”

段沉修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段沉修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只是平静地看着高伉,像看一个陌生人。

高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之前说你是淮北灵璧人。”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纸,那是孙掌柜附在拜帖后面的荐书,“孙大夫在荐书里写,你在灵璧以采药为生,精通岐黄之术。一个采药的,能开出调理心脉的方子?”

“回侯爷,草民的医术是跟一个游方郎中学的。那位郎中姓陈,名讳不详,在灵璧住了半年,临走时留下几本医书和几张方子。草民天资愚钝,只学了些皮毛。”

“那位陈郎中现在何处?”

“草民不知。他云游四海,从未留下过地址。”

高伉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段沉修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高伉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五官。

“你长得像一个人。”高伉说。

段沉修面色不变:“草民这张脸是父母所生,像谁不像谁,草民做不了主。”

高伉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力道极大,像铁钳一样箍住腕骨,拇指按在寸口脉上。段沉修没有挣扎,也没有躲闪,只是微微侧了侧手腕,似乎是想让高伉按得更准一些。

高伉闭上眼睛,凝神把脉。

脉象平和,不快不慢,不浮不沉。这是健康人的脉象,但过于标准,像教科书上写的那样标准。段沉修的脉不应该这么标准。三年前他把过无数次段沉修的脉,那人的脉象偏沉偏迟,左寸口比右寸口弱一分,是幼年受过重伤留下的痕迹。

而眼前这个人的左右寸口完全一致,像是被某种药物调理过。

高伉睁开眼,盯着段沉修的脸。

“你的脉象不对劲。”

“草民自幼体弱,常年服药调理,脉象确实与常人不同。”

“你在吃什么药?”

“补气养血的方子,都是寻常药材。侯爷若想看方子,草民可以默写出来。”

高伉没有松手,反而将他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小臂露出来,皮肤白皙,上面没有任何伤痕。段沉修的手臂上本应该有一道刀伤,是当年替高伉挡刺客时留下的。

没有伤疤。

高伉的手指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按了按,又按了按,像是要按出一块疤痕来。段沉修神色如常,既不吃痛,也不躲闪。

“你身上可有胎记或者旧伤?”高伉问。

“草民左肩有一块青色胎记,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高伉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但段沉修注意到,他垂下去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孙掌柜说你有一张方子。”高伉转身走回案后坐下,声音恢复了平稳,“拿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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