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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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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沉修从怀中取出那张药方,双手呈上。周恕接过去,放在高伉面前。高伉低头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他虽然不懂医理,但三年来为了治心疾,也翻过几本医书,对药材配伍有个大概的了解。

这张方子与他见过的所有方子都不同。用药大胆,配伍奇特,有几味药的用量超出了药典的规定,稍有不慎就会出人命。

“这张方子你给人用过?”

“用过。三年前草民在淮北治过一个心脉中剑的伤者,用了此方,三个月后痊愈。”

“那个人是谁?”

“一个路过的商人,草民不知道他的名字。”段沉修顿了顿,“侯爷若不信,可以先让草民用针灸试试。心疾发作时,草民有一套针法可以缓解,无需服药。”

高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叩了三下,停下来,又叩了三下。

“你留下来。”他说,“住在前院西厢,不许随意走动,不许过问府中事务。每日早晚请一次脉,若有事会传你。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后若不能见效,你自己走人。”

段沉修躬身:“是。”

周恕看了高伉一眼,欲言又止。高伉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带人下去了。周恕领着段沉修出了书房,穿过回廊,走到前院西厢的一排客房前。

“你就住这一间。”周恕推开一扇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管家说。记住侯爷的话,不要随意走动。侯府不比外面,走错了地方,丢了性命可别怪我没提醒。”

段沉修点头:“多谢周先生。”

周恕站在门口,没有走。他上下打量了段沉修一番,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最好真的只是来治病的。”

段沉修抬眼看他。

“草民只是来治病。”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治好便走,绝不多留。”

周恕盯着他看了几息,转身离去。

段沉修关上门,站在房中,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手腕上还残留着高伉握过的触感,那力道太大,留下了几道红痕。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红痕,面无表情地放下袖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干咽下去。

那是易脉药。每天服用一次,可以让脉象变得和正常人一样,掩盖所有旧伤的痕迹。他已经吃了三天,药效能维持十二个时辰。但易脉药对心脏有负担,常年服用会折寿。他不打算常年服用,他只需要撑到赵王伏法。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个小天井,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口井。桂花树已经长了三年,比从前高了一截。三年前他经常在这棵树下坐着看书,高伉会从书房翻窗出来,抢他的书看。

段沉修关上窗户。

他坐在床边,开始解衣服。青布长衫脱下来,里衣脱下来,露出一具精瘦而结实的身躯。胸口偏左三寸的位置,有一道狰狞的旧疤。疤痕呈圆形,边缘参差不齐,是剑刃刺入又拔出留下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指腹感受着凹凸不平的纹理。

然后他重新穿上衣服,系好腰带,将匕首重新绑在小腿内侧。他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一口一口喝完,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放下茶杯,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小丫鬟,十二三岁,梳着双丫髻,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

“段大夫,周先生让我给您送饭来。”小丫鬟的声音脆生生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段沉修接过托盘:“多谢。”

小丫鬟没有走,反而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段沉修也不催她,就端着托盘站在门口。

“段大夫,您是哪里人啊?”小丫鬟终于把目光收回来,笑眯眯地问。

“淮北。”

“淮北远不远?我从来没出过京城。”

“很远。”

“那您成亲了吗?”

段沉修看了她一眼。小丫鬟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段沉修收回目光,淡淡道:“不曾。”

“哦。”小丫鬟讪讪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段沉修关上门,把托盘放在桌上。粥是白米粥,小菜是一碟酱瓜和一碟腌萝卜。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在侯府住的时候,每天早上厨房的老厨娘都会给他煮一碗红枣粥,里面放三颗红枣,不多不少。他问过老厨娘为什么是三颗,老厨娘说,侯爷吩咐的,说你这个人不挑食,但红枣只肯吃三颗,多了就扔掉。

他把那碗粥喝完了。

然后他把碗筷收拾好,放在托盘上,开门放在门口。他回到屋里,躺在床上,闭上眼。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

段沉修睁开眼,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高伉本人。

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高伉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他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汁漆黑,冒着热气。

“喝了。”高伉把药碗递过来。

段沉修接过碗,低头闻了闻。药味苦涩刺鼻,里面至少加了七八味药,其中有一味是乌头,有毒。他闻出来了,这是试探。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炸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空碗递还给高伉。

高伉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药渣,又抬头看段沉修的脸色。段沉修面色如常,嘴唇颜色正常,瞳孔没有收缩,呼吸平稳。

“你不问问这是什么药?”高伉说。

“侯爷给的,自然是好药。”段沉修说。

高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一闪而逝,像水面上的涟漪。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段沉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蹲下身。

乌头的毒性开始发作,他的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绞痛。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伸手从怀中摸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解毒丸,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然后他蜷缩在门后,等毒性过去。

额头上渗出冷汗,脊背湿透,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闭着眼,一下一下地深呼吸,把每一次绞痛都熬过去。

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毒性才慢慢消退。

他扶着门板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床板很硬,被褥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头顶的房梁,一动不动。

高伉,你还是这么狠。

他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复杂的东西。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也不想说清楚。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一更天。

段沉修在黑暗中睁着眼,听了一夜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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