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了高伉一脸。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赵王带着禁军冲进来,指着段沉修说,此人是敌国细作,意图刺杀侯爷,拿下。
段沉修被按在地上,没有挣扎。他抬起头看着高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高伉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说的是:不是我。
可是赵王拿出了证据。来往的书信,密报的暗语,甚至还有一张段沉修与敌国使者坐在一起饮酒的画像。一切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段沉修是细作,他接近高伉是为了窃取情报。
高伉拔了剑。
他把剑抵在段沉修心口,问,是不是真的。
段沉修没有辩解,只是看着他,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高伉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后来折磨了高伉三年,他始终没有想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段沉修说,你动手吧。
高伉刺进去了。
剑刃穿过血肉,他感觉到段沉修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缓缓松下去。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段沉修的衣裳,也染红了他的手。
段沉修倒下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高伉后来总在想,那笑意是什么意思。是解脱,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他想了三年,没有答案。
赵王说段沉修死了,尸体扔进了乱葬岗。高伉去找过,翻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赵王说大概是被野狗叼走了,高伉一拳打碎了赵王府的石狮子。
从那以后,高伉再也没有提过段沉修三个字。
书房里的灯烛燃了一夜。
高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新画的画像。他画了一整晚,画了撕,撕了画,地上全是纸团。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画出一幅勉强满意的。
画上的人侧身站着,衣袂飘飘,眉眼淡漠,唇角似笑非笑。高伉拿起毛笔,在画像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沉舟。
他放下笔,看着这两个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将画像卷起来,放进木匣里,压在那二十三封信上面。
天亮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雨后初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檐上。高伉站起身,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段七。
段沉修。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像两把刀互相砍杀。他不知道自己希望那个人是段沉修,还是希望他不是。如果是,他欠段沉修一条命,一把剑,三年的冤屈。如果不是,那这个人为什么长得那么像,走路那么像,连下颌骨上的伤疤都一模一样。
侍卫来报,说在下游十里处的芦苇荡里发现了一艘小舟,小舟上有人待过的痕迹,还有血迹。
高伉转身就走。
他骑马赶到那片芦苇荡,跳下马,踩着泥泞的滩涂走到小舟旁边。小舟很简陋,一根竹篙,一张油布,船舱里铺着干草。干草上有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
高伉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血有苦味,是服过药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他又翻了翻油布,发现油布内侧缝了一个小口袋。口袋里空空的,但口袋的布料是青蓝色的粗布,和那枚旧荷包的布料一模一样。
高伉攥着那块布料,指节发白。
“侯爷。”侍卫长追上来,“属下在芦苇丛中发现这个东西。”
他摊开掌心,上面是一颗莲子。新鲜的莲子,青色外壳,还带着水珠。
高伉接过莲子,握在手心。
他站起身,看着江面。江水已经退了浑浊,变得清了一些,能看见水下的石头和水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叫声凄厉。
“继续搜。”高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沿江往下游再搜五十里。另外,京城所有医馆药铺都要查。他受了伤,撑不了几天。”
侍卫长领命去了。
高伉站在江边,握着那颗莲子,站了很久。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面色照得更加惨淡。
他把莲子塞进袖中,转身上马。
回城的路上,他经过一条小巷,巷口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他忽然勒住马,盯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看了好一会儿。
段沉修爱吃甜的。一个杀伐果断的男人,偏偏嗜甜如命。每次吃糖葫芦都要把外面的糖壳先啃掉,再慢慢嚼里面的山楂。高伉笑过他,他说,你不懂,甜的东西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高伉现在懂了。
他买了一串糖葫芦,拿在手里,骑在马上,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路人纷纷侧目,堂堂靖安侯骑高头大马举着一串糖葫芦,说不出的诡异。
回到侯府,他把糖葫芦插在书房的花瓶里,和干枯的梅花插在一起。
然后他坐在案后,打开木匣,拿出那幅刚画好的画像,看了很久。
“段沉修。”他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没有人回答。
花瓶里的糖葫芦慢慢化了,糖浆滴在桌面上,黏糊糊的,引来几只蚂蚁。高伉没有理会,只是盯着画像上那双淡漠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看。
那双眼睛像是在说,高伉,你什么都不知道。
高伉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碎瓷片四溅,茶水洇湿了地毯。门外的侍卫吓得一抖,却没人敢进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高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割肉。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攥着袖中那颗莲子。指甲掐进莲子里,掐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窗外天色又暗了。
乌云重新聚拢,雨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