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点头应下,便挑开门帘进了屋内。
那门帘本应是入冬后才用的,房间里的窗户缝隙更是糊了糨糊封紧了,进不了一丝凉气。浓郁的草药味充斥着整个房间,令人更觉憋闷。
才入门内,卫衡便觉身上要闷出汗来,屏风后尚有热气弥散。
他快步走去,就见叶端坐在浴盆里,轻合着双眼,脸色依旧苍白。她的衣衫已被浸透,紧贴在身上,更显她消瘦了不少。
卫衡的身影挡了大半烛光,影子映在叶端的眼帘上。
叶端发觉来人,慢慢睁开了眼,视线落在卫衡的脸上,她嘴角一弯,撑着身子便要站起来。
“小心……”卫衡俯身托住她,她便两手环上他的脖子,与他紧紧相拥在一起。
“我好想你。”叶端轻声道着,脸颊贴着卫衡的耳廓,他的耳廓一点不凉,是温热的。
卫衡一条膝盖抵在地上,撑住身子,拥着叶端的手虚空着用力,他想抱她抱得更紧些,但又怕伤到她。
他低头,话还未出口,心口的酸涩就带下泪来:“谨义……”
“你要走了,对吗?”
卫衡俯在叶端肩头上点了点头。
“烈营军大败北广王,殿下不负朝廷所期,如今回京也算师出有名。而我就不同了,未得诏令,擅自离开属地,是重罪……殿下,等你回京,有些事能不提就不提了罢……”
卫衡明白叶端所指何事。
周誉勾结北广王与萧五晡意欲刺杀晋王,这点只有口谕并无实证,而叶端劫持晋王却早有密旨传达。是非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卫衡一旦提及被刺杀的事,叶端未得诏令离开北江这条罪名,怎么也避不开了。
卫谚或许真的狠下心想过要除掉卫衡,但从云绕山一战后,再无人追杀卫衡来看,她应是改变了主意。
若是旧事重提,卫衡、卫谚必得反目,而最愿意看见这种局面的,便是周誉、兆烈和延胡……
卫衡收紧手臂揽着叶端:“我明白你的意思……听你的,等回了渊都,我会谨言慎行,绝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谨义,我会给你写信,你安心静养。渊都距离阙州不远,我会随时回来看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只欠起身来说了一会儿的话,叶端环在卫衡脖子上的手臂就逐渐凉起来,她的嘴角打着寒颤,身子也止不住抖着。
卫衡连忙倾身送她坐回去,浴盆中的水温尚且烫热,可对于此时的叶端来说应是不够。小炉上温着的水还在,卫衡便一勺一勺舀着,添在浴盆里。
叶端拉住他的手:“这些交给她们做吧,天色不早了,既决定了要走,你还是尽早出发,路上一定要小心。”
卫衡看着她,片刻没有作声。心里的好多话不断冲撞着喉头,撞得生疼也没有一个字跳出来。他回握住叶端冰凉的指尖:“……好,我会小心。”
叶端咧嘴笑着:“维齐,你过来些。”
卫衡应声倾身而去,叶端两手捧上他的脸,仰头吻上他的额头、鼻梁,最后印上他的嘴唇……
是年,容和元年。
月明星稀,夜鸟归巢。节至深秋,林寒涧肃。疾驰铁蹄踏破山间沉寂……
卫衡的到来,令朝中群臣不寒而栗。
吏部、刑部、兵部、御史台的诸位见其无恙,心里有了底,腰杆也挺直了几分。倒是周誉及一众门荫入仕的重臣脸上露出苦意,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关切之言,却也能听出他们言不由衷。
静明宫里,熏香袅袅。
卫谚屏退侍奉的宫女,激动地望向卫衡:“皇叔,你可总算回来了。谨义呢?她可曾随你一块儿回来?”
卫衡蹙眉,与卫谚不过一年没见,他竟有些猜不透她的心思了。
“谨义……”卫衡嘴角浅浅地挑了挑,“长公主不知谨义在哪儿吗?”
“皇叔此话何意?”卫谚无辜道,“我只听说当日云绕山一战激烈,混乱中,谨义与你一起失踪了,我一直都在找你们。今日能见皇叔安然无恙地站在我面前,钰盛惊喜至极。皇叔,谨义她究竟有没有事?她是不是……”
“长公主还是说说朝堂上的事吧。”卫衡打断她,挑袍在椅子上坐下。
见卫衡不愿多说,卫谚自知自己也问不出什么来,便道:“近来朝中……倒也没什么大事,卫侯爷主张从科考入手,选拔贤能之才。御史台每天都要弹劾几个人,拿出的证据也都是些无关紧要、或子虚乌有的事,颇有些小题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