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星在乱葬岗埋了很久。

那是一段暗无天日的生活。

久到压在她身体上的肉块们纷纷开始腐烂，化成浓浆，淌过她的脸，流到她的下方。伏星意识仍然还在，不会残败，就这么鹤立鸡群了。

但伏星仍然什么也看不清。

肉浆裹着她的脸，几乎塑了一层厚壳子，见不得见，闻不得闻。

直到她发觉，有一双手将她捡了起来。

也是在那一刻，伏星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只剩一颗头了，那一刀将她的身首分了家。

那双手拿着她，伏星本以为自己会很快被放下来，结果她被带着走来走去，有时那双手没空捧着她，她会被装到什么东西里，很是颠簸。

伏星已经没有听觉了，但她仍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涓涓水流声。大约到了泉边，那双手将她擦洗干净，伏星终于重见了光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竟又到了人间。蓝天绿树，泉水透如钻，清澈涌动，将黑石冲得干净光滑，她就在黑石上面，眼中有垂藤，有不知名的花，但她更想见见那双手的主人。

了解到自己身处什么地方后，她便垂下了眸，没有试着去转动眼珠子，试着去看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泡在肉泥堆里的那段日子，她不存在的心平静了许多。

但那双手从后脑勺轻轻拿起她。手指触过她的脸颊，带着被泉水泡过的凉意，十分细腻纤长。

伏星被转了过去，见到的是人要比胸膛窄上许多的腰腹，再往上也只能看到胸口。伏星立刻想，这人衣着也破破烂烂的，日子一定也不好过，不然一定不会到那种地方捡到了她。

那人后退，把腰弯了下来，两颗脑袋平视，伏星第一次和他对视。

伏星只是好奇这个带着她走的人长什么样子，再延展到一个腐肉堆中见到一个活着的脑袋，便将其捡走，似乎还要与其相依为命的人，是什么样子。

从始至终伏星一句话都没说，太久没听到声音，久而久之她忘了怎么发出声音，也懒得再去想了。他的心思却仿佛同伏星所感受到的皮肤一样细腻，不说话，却知道她想干什么——于是蹲下来，让她好好打量自己的相貌。

伏星得出结论：他长得不是一般的好看，好看到能让人忽略他潦草的衣着，只觉得贵气逼人。他的眉眼天生是冷的，举止神情却由内自外地温和，病态般的苍白再度削弱了这份带着攻击性的冷，甚至到了弱不禁风的地步，让伏星担忧他会不会走着走着就死了。

真是一个矛盾的人。

无欲无求心如止水了一段日子，伏星又开始焦躁起来，她燃起了要想办法长出身体的欲望，要获得力量再强大起来，成为这个人的依靠。

然而很快，伏星就见证了自己的担忧纯为多余。

他知道伏星听不见，便三两笔在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再带着伏星看。

随手写下的字迹规整有力，印入泥土。

张寻真。

伏星下意识心中默念，却不想自己是否下意识出了声，张寻真面对着她，点头时摸了摸她的脑袋，伏星觉得他像是一个母亲在表扬刚学会开口说话的小孩儿。

张寻真动作简单地向伏星表示了什么，利落得很，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以至于有点干巴了，直到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伏星都没想明白他为什么离开了。

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道理，离开的人根本不需要理由。

张寻真是个好心的人，见她泡在烂泥里，便带她出来，还让她变得干干净净，留在这里，从此见水流，闻花香。

但与之伴随的，常常还有——遭日晒，风吹打，雨淋刮。

看着视线前方树丛中隐匿试探的黑影，伏星又增加了一点——还有可能会被生活在这里的野生的人当球踢。

那野人不知是什么成了精的生物化的人形，只化了一半，生得诡异，灵活得像猴又像蛇，手里滑稽地握着把锈剑，一看便知是在久远的从前里从哪个可怜人手中抢的

伏星目不转睛地打量他，他看伏星更新奇，跃草灌飞扑靠近，伏星看着他明晃晃的恶意和高举起要将她先劈成两半的剑，耷拉着眼皮心中痛骂愚蠢的张寻真。

正待落下，野人却突然发出短暂的惨叫，他的脑袋被张寻真踩着，他的那把剑被张寻真用来将他钉在地面，看起来苍白到弱不禁风的张寻真一手拎野果，一手杀野人。

张寻真没料到还有这种东西，由一手拿着东西一手沾了剑柄略脏，便没有去摸伏星的头，转向伏星递了个抱歉的眼神，就着泉水仔细清洗那些红艳艳的野果，然后送到伏星嘴边。

伏星把目光移到他皙白的喉结上，再移向一边，捡回了刚扔到地上的想法：愚蠢的张寻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