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寻真愚蠢,却实在心善,他到哪都带着伏星,单一颗脑袋走到哪都不禁引人注目,张寻真就披着长长的宽大的兜帽披风,将伏星掩在衣服底下。这大概是伏星过的最轻松的一段日子,有种躺在被窝里就把世界看了的感觉。
张寻真也是从无间来的鬼,大概很少到人间去,对人间的很多东西都不熟悉,时常会被人侧目,一人带着一脑袋躲躲藏藏,落脚破茅屋,一日一日,竟也算得上是相依为命。
伏星的头发会变长,长在前面的时常会妨碍她的视线,擦过她的脸,痒痒的,伏星却连撩一下头发的功夫都没有,一气之下,她让张寻真把她的头发剪掉,剪成秃头也没关系。
张寻真不言语,将伏星的脑袋放在膝盖上。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伏星发现张寻真此人沉默寡言,比起伏星,他更像是个聋哑人。
他几乎时刻冷着一张脸,冷到此地附近的住户会好心地问他是不是家里死人了;有姑娘看他孤寡无依时常敲门给予帮助,好心到让人感动掉大牙,有时会赠予银钱,有时会将家中热乎的饼子或新鲜晒出的果脯送来,有时送漂亮的花。
因此,伏星迅速发现张寻真脸皮很薄,眼下会红,伏星睁着一双大眼盯着他看,他欺负伏星不会动让伏星只能往别处看,伏星又发现他整个人的皮肤都很薄,连指尖都会变得透血绯色,白而烫。
张寻真此时的指尖也很烫,他心灵手巧,动作轻柔,手指挑过伏星的长发,像是躺在清浅的溪流中,任水抚顶。
他的动作很快,又轻得让人察觉不到一举一动是为何,伏星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变了什么样;张寻真似乎这时发现家中确实需要镜子这种身外之物,他略沉思,抽剑,那把剑折着亮光,也折着伏星的面容。
伏星的耳后穿过一条松婉的乌辫,如果有身体,这条像小麻花一样的辫子大概会挂在她的肩上,总之,简单又漂亮。伏星从没想到自己潦草了一辈子,竟然会在只剩一颗头时对着这颗头冒出漂亮又讲究的感叹。
本以为张寻真无间中是个同她一样,长着略优越的人形,有着略远大的目标,见到了有着相同之处的伏星便伸以援手,没想到他还真有两把刷子。
张寻真白天连日外出,很快进了人间最有名的宗门,谋得了一席之位,伏星的栖身地也从破旧到雨夜能当头赏雨的茅草屋变成了处处透着仙气的,奢华到让人心浮气躁,住久了会让人觉得自己凌驾于别人之上的地方。
二人好歹也是一起白手起家,伏星虽说什么也没干,但她好歹贡献了眼神帮助,她怕张寻真飞黄腾达后弃她于不顾,便迅速拜他为师,与他以师为称。
师傅帮助徒儿,也是理所当然的。
经过一些波折,伏星找回了自己的身体,由师傅的手,伏星又得了那双方持有便能知对方所言的闻心铃。
“师傅啊,你的声音这么好听,还会如此沉默寡言,真是……有远见!”
能选择性的听人说话,屏蔽掉许多烦杂秽耳之音,这比让伏星失聪上一辈子更让她高兴。
伏星如今是个单纯的人,她能修习仙法,吃到了葡萄,才发现葡萄是如此的酸,什么心灵自然诚,什么一群弟子排着队撞大墙,说是谁的心诚谁便能将障碍视若无物,于是一群人失了智的行尸一般将脑袋撞出一块块红印。
伏星心诚,那是对力量的忠诚,她自知对于这虚无缥缈的仙法,她能做到只旁观之,不上前说这群人是大傻子,仙法是骗大傻子的就不错了。这样显得众人皆醉惟她独醒,而她确实也亲眼见到传授此道的师长一穿一面墙。
什么都试过之后,她终于确定下来还是能握在手中的更让人安心,伏星寻到了一把真正属于又适合自己的刀,刀长二尺,细如缎,厉如风,名逐日;加以仙法佐之,虽不精,却也能助她平步青云。
于是常见有一人持刀游世间如入无人境,贵时屠匪窝劫富贵以济平,贫时又惹哭孩童被其母怒追三里,一言以蔽之,一把血淋过一遍又一遍的逐日无数次入险境,脱虎口,虽有人不知也有人不晓,但闻其名者,不能不惧。
*
伏星已经在成仙之路上苦思了许久。
她始终以为自己已经临门一脚,却始终不得门路,眼见一个个明明会被自己打趴下的人先她一步飞升成仙,她不能不疑虑。
难道成仙看的不是实力,而是善心?
伏星双手或许血不少沾,但她所认识的成仙之人中,并非尽数良善之辈。
又一次的飞升申请被打了下来。
又一次见人忍痛割爱以证道,左脸痛哭右脸喜极登仙堂。
伏星终于决定对颜迟下手了。
时已过三年,忙于寻成仙之道,与身边人几乎无交集,因此她与颜迟虽未断交,但也并未深交,只是曾经亲过两口的关系。伏星清楚自己对颜迟的喜欢并非为假,如今到了需要他的时候,她就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甚至有了这个决定后,还未见到颜迟人,她心中对颜迟的感情就愈深了几分。
其实她原本准备对师傅下手的。
将对师傅多年来深厚的感情转为喜欢,也不是做不到。
但师傅死了。
师傅死后,伏星觉得有必要为自己做些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