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某处乱葬岗。

这里原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崖洞，大概底部四通八达，死去的鬼尸常常会被冲来这里，久而久之，这里的尸体堆成了山尖，旧尸腐烂化脓汤，泡着新来的，时常有黑鸟头顶盘旋。站在沿上垂望，像是一碗加料慷慨丰富的浓粥。

伏星将这里选为此后的葬身之地。

死在任何地方都会被可能路过的鬼踩上一脚，唯有这里是个公认的不会被打扰的好地方。

伏星安静地站着，听到身后传来刀直入地缝，接着是双脚落地声。

娘知道她在这里，因此看也不用看，翻过那座高石，径直落地，起身。

这声音已经让伏星条件性反射地听到就觉得肉疼，想拔腿开跑了。

但这一次，她手里握着自己随手捡来的一把卷了刃的刀，反而转身面对。

伏星的母亲不苟言笑，每时每刻提着一把刀，另一只手空着，也不肯牵一下彼时对行走还不熟练的伏星，步子迈得飞快，亦不回头。

伏星为了跟上她，手脚并用，连滚带爬，也就逐渐日复一日地，从背影中了解到了她的面貌。

她拔刀拔得飞快，轮到收鞘，却不紧不慢，每每敌方脑袋落地，才伴上她刀入鞘时清脆的一声碰撞。

这是十成十的高手做派。然她的身体就那么大点，一把长刀也不过区区三尺。碰上体型或实力碾压她的鬼，她照样会被打得抱头鼠窜。

其实，抱头鼠窜的是伏星。不跑干什么呢，伏星不想挨打。她的母亲这点不如她聪明，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直到自己的身体没个全样，不肯露一丝怯，好像空气中飘满了观众，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对手感到无趣了，会踩着她的血肉离开。

伏星就坐在血肉堆旁，等着她恢复原样。

有时她会莫名其妙感到滑稽，想笑出来。

但伏星知趣地冷着一张稚嫩的脸，让人觉得她天生被别人欠钱。但仔细看，会发现这是她刻意将嘴角绷紧，眼皮下压后营造出来的气息。

因为母亲觉得她没有笑的权力。

人间的新生命往往还没第一次睁开眼，就先发出一阵啼哭，然后会进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伏星第一次睁眼，就先伴着“嘿嘿”的声音傻傻笑出声，然后被那个一看就是她娘的直立人形生物冰冷的手捏住下巴，问：“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要笑？

被吓的。

那张脸实在冷漠，实在吓鬼，看伏星像是看仇鬼。难道她平时都没有找条河照照自己是什么表情吗？

伏星笑，是在恐惧之下想展露出善意，很快，她就感受到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种情绪——愤怒。

伏星看出来她不喜欢自己笑，伏星故意将嘴角咧得越来越大，掐着伏星下巴的手力道也越收越紧。

恶鬼群来了，娘也没管，顺水推舟地将伏星扔进去，伏星从开始不明所以，到后来心有余而还手之力不足，哭着求着喊伏伶来救，被撕碎了，也就安静了。

娘去做自己的事。等伏星恢复了，两鬼就一起上路。

有时伏星实在想不明白，会问她：“你真的是我娘吗？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坏？”

娘的意思是，废物才会心软，需要别的鬼心软的，也是废物。

她从来不管伏星，屈腿抱臂，看戏一样看伏星被打，等伏星被打“死”了，她再出手。

伏星已经肝脑涂地，但她还是能清楚地见到娘弯下腰来，寡言少语地安慰她：“这么废物，是活不下去的。”

或者说，废物不需要活下去。

刚开始伏星心想，这是什么歪理？

鬼外有鬼，天外有天，一花一草一强一弱，自有它存在的道理，娘现在是个高手，等到废物全死掉了，就轮到她做废物了。

但显然，娘将这一套理论奉为圭臬，并自洽地同样意识到了这点，一直走在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的路上，不断向上爬。

再说，何必这么着急？伏星有的是时间变得更强。

她想，她总有一天会让娘对她刮目相看的，别看现在总是一口一个“小废物”的叫她，又不对她发脾气，却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她。

有时伏星恨她恨得要死，想离她离得远远的，她根本不是自己的娘，她却又会在将路上险些一脚踩到的糖块装进囊橐里，塞到伏星手里。

这些糖是从人间掉下来的，都化得不成样子，黏成稠丝挂在油纸上，吃得伏星呲牙咧嘴，要分泌出好多口水来冲淡下去。

伏星也渐渐习惯了，娘就是这个样子。娘自己都没有娘，却愿意做她的娘，她还能埋怨什么呢。

可或许，无论人鬼，出身，命运，结局，都是已经被框好的。

她已经到达了自己的上限，平平无奇。

她终于开始慌了。

她是个废物，她怎么能是个废物。

于是她一次次到人间，追寻力量之道。

她不止将主意打到了颜迟的身上，还有她娘。

不论万事，到绝境之后，仍会剩下一条永远能走的路——死路一条。死能将一切迎刃而解，伏星能死无数次，她的鬼生其实没有困难可言，伏星死上了几次，找到了能彻底取走娘性命的办法。

当然，这不是伏星的真正目的。

无论人还是鬼，初到人世时本是薄纸一张，日后什么模样，不由自己来定，只能看身浸的染缸何颜；同时又无可奈何地摊开着，看身边或好意或恶意或无意的人执笔来，将自己这张纸涂得面目全非。按理说，以伏星这样的长大方式，她会成为一只非常自卑又刻薄的鬼，但她这张纸的底色大概是自恋。

伏星想将来有朝一日能将娘打趴在地，一雪前耻，让娘也尝尝被打得还不了手是什么滋味，想她是会不服，后悔，还是，欣慰。

伏星仍然觉得娘是对她有感情的。于是她设计让娘被那只窝在荒地臭水沟中的食腐鬼攻击，娘的身体无法再复生，一点点腐烂，直至生命将尽。

娘果真开始追杀伏星，要伏星交出自己的身体。

也就是在这一刻，伏星似乎猛然间明白了娘当初为何要用自己的一部分造她出来。

就是为了这一天。

伏星是由她而生的，在她需要的时候，伏星理应将这具身体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