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提刀刺了过来。
伏星回以,这把刀口卷刃的杀器划过娘的身体,连撕裂衣服都要拖泥带水,伏星现在刻意让自己受到伤害,却觉得比以往任何严阵以待的时候都要有力量,她清晰地感受着这把刀的份量,同时又仔细感受着身体上受到的疼痛,全心告诉自己,这些伤害都是她最亲近的娘所带给她的,她娘为了活命,一心一意要杀了她。
很伤心吧,很讨厌吧,将这些让你讨厌的东西从你的身体里赶出去……
伏星自虐似的让自己感受着痛苦,她仍和往常一样被打得节节败退,但她的精神已然胜利了,她想,她真的胜利了,别看你现在在伤害我,可赢的是我。
……真的是你赢了吗?
骤然钻出的一个声音猛地给了伏星一巴掌。
一掌接一掌。
这样就能让你的三魂分裂吗?
这样真的能让你的三魂分裂吗?
你是故意这样做的,还是你根本就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对待?
是不是你无可奈何,才装作无所谓,甚至将这些伤害幻想成对你有利的,好让你能接受?
你觉得这些都是你设计的,你多虑了,就算你不做这些,这些人照样也会来伤害你的,伤害一个废物,算什么?
你对面前这只鬼有着像娘一样的感情,你觉得让她往死里打你,你会伤心,伤心会使你达到想要的目的。很好,很好,让天下间的人都来打你吧,那时你反而将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这酷似自己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地对伏星拳打脚踢。
伏星觉得自己选了个好地方。
她被一脚踹到悬崖边,她迅速拽住了娘的胳膊,一路滑到手腕,那皮肤已经开始苍老腐败了,而伏星只余一个脚尖还踏到实地上。
娘被伏星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拽着,娘要是想摆脱她,完全可以挥上来另一手提的刀,将伏星这只咬死不松的胳膊一刀砍下来。
娘没有这样做,因为不想让伏星掉下去,也或许因为她冲着伏星的身体而来,没必要让这具身体掉下去。
娘被抓着的那只手稍稍动一下便能反抓住伏星的手腕将她拉回来,但娘刻意将手往后面摊开远离,她同往常一样,向伏星缓缓地歪了歪头。
她已经从很久以前的非必要不说话,到现在完全不说话了,也许她忘了怎么开口。
伏星颤抖地吞下了一口口水。
这个时候,如果想被拉上去,她该怎么做?
流泪?娘会嫌弃地松手,顺便送她一脚。
喊娘?娘会厌烦地松手,顺便送她一脚。
伏星想不通自己该怎么做,盘旋的人面黑鸟嘶叫着飞过,将她的头发打到嘴里,苦思间,连伏星自己都没力气恍惚地想要放手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既流了泪,也喊了娘。
静默风声间,伏星的身子被往前一拽,她终于脚踏了实地。
那一瞬间,她抽过了娘手里的刀,用尽全力向着娘的身体捅了进去,又借此调转两人方向,娘不得不后退了两步,一半脚跟踩了空。
伏星离得远,不足以她像刚刚的伏星一样抓着伏星的手腕,因此只能抓住了捅进自己身体里的刀,竟有一种自尽的感觉。
伏星浑身发抖,她回想着上一分发生的场景,惊喜地道:“娘,你是不是心软了?”
心软的是废物啊。
伏星松开了手。
她往前走了一步,亲眼送着娘连身体带着她的刀一同跌落,埋葬进了尸粥里。
另一种浑然不同的,从心中爬出的痛蔓延到她的全身。
伏星被抽走了骨头般在崖边跪下,伸手捂住脸,仔细回味着这种痛,心想原来娘是真的爱她。
而她也不知在哪个瞬间突然换了个想法——被所爱之人伤害,不可谓不痛,忍痛伤害所爱之人,痛上加痛。
她被迫亲手送走了娘,好痛苦,太痛苦了。
伏星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
……
……她成功了吗?
良久,伏星站了起来,转身,见到了自己。
伏星猛然意识到了一件自己从没想到的事情。
她将灵魂分裂,并不是剔除,现在有两个她活着,而人魂只有一个,两个她都想要,任何一个没拿到,都会觉得自己失败了——总之,她好像要玩完在自己手里了。
对面的她手里提着伏星被娘打掉在地上的那把刀,弯唇给了个笑,颇有一种终于能摆脱掉一个累赘的畅快感:“去死吧,废物。”
那把刀向着伏星砍下来。
跌落尸堆时,伏星有两个想法。
最好不要跟娘掉到一起。
她现在没了鬼身,还能再复生吗?
那把刀砍到了哪里?
下手太快,竟是半点知觉也没有。
刚一分裂提纯,就能有如此刀技,看来自己此后未来可期。
这里的尸体堆得很高,稍稍动下脑子,应该就能爬出去了。
可是……为什么动不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