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星把脖子挂在窗槛上,耷拉着脑袋,看着翻着肚皮的几只死鱼,看着死鱼群中倒映着的自己带着伤口的脑袋。
颜生为何会来,她于他要临走时才意识到。
是取血的日子到了。
想到接下来又要再被关上一段时间,伏星感到害怕。
其实这里一点都不如她在无间的日子,那里没有美景,但无比自由,伏星可以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就算会被血雨淋,就算没有柔软的床铺。
伏星一声不吭地让颜迟取完血,指甲插进掌心里也不让自己晕过去,伏星拉着颜迟,略慌张地问:“还要多久?”
还要多久,她的病才能好?
颜迟并不冷漠,他俯下身来,让伏星靠在他的怀中,温柔地揉着她另一半完好的脑袋,他还道歉:“让你受委屈了。”
原来他也知道啊。只会轻飘飘说几个字,难道他就不能做点什么?
伏星觉得他虚伪,可下一秒,颜迟又捧起她的脸,认真地对她道:“别人的命,不该由你用痛苦来承担。如果你后悔了,我现在便带你离开。”
他话虽这么说,虽给了她选择,但这不代表他希望她这么做,伏星并不想让他失望。
花容给她开了个坏头。
花容说喜欢她,为了她愿意去死。伏星现在喜欢颜迟,为了他付出点什么,也是情有可原。
但她觉得事情好像在往不受她控制的方向发展。越是这么觉得,一种背叛了自己,面目全非的感觉就愈加浓烈。
她的脑中似乎分出了两个人,一个是她自己,拼命又厌恶地想将另一个喜欢上别人,放任自己受到伤害的蠢货自己给赶出去。可明明两个都是她自己,自厌自恶的感觉让她十分煎熬。
“我只是不想被关在这里。”伏星微声解释。
伏星一直望着他的眼睛,颜迟在听到她不会离开之后,眼中的神情放松了下来,伏星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她一时不能细想那来源是什么。
颜迟说:“抱歉。”
……抱歉……为什么只说一个抱歉。能让她永远离开,却不愿让她暂时离开吗?就好像要故意虐待她似的——伏星想。
“你平时都在干什么?”
“你下次可以早点来吗?”
“应姑娘真的只是你单纯的朋友吗?你们不会成为夫妻的,对吧?”
颜迟撩开伏星的碎发,亲吻她的额头,轻声说:“你要救她,很快就会过去的,我带你离开这里。”
之后伏星便又近半个月没有见过任何人,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
看着被割掉的身体再次长回来,迫不及待地想要下一次取血的日子早点到来,开始成了伏星唯一的期望,颜迟每次来都会好言好语地哄着她,好像天亮就会与她双宿双飞,结果就再也不见。
伏星倒是在房中无聊发呆时隐约瞧见过颜迟的身影几次,也会从其他人的口中得知他在这里,只是不到她这来。
伏星逐渐想通了一些事情。
先说一开始,伏星在无间碰到的那几个追赶她的人类,并非冲着她的馒头来,而是奔着她本鬼来,那些人类就是应家派来的人,为了应无虞的病而来。
颜迟虽一开始没有提出,似乎与她只是偶遇,后好友突发重病,能解病的伏星又恰好在他身边,他便提出请求。
伏星与他互相有交情,不用他多说,伏星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现在看来,颜迟与她并非偶遇,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治应无虞的病,方到无间寻她来的。
为什么不诚实一点?
如果颜迟一开始就对伏星说:要不断割开你的脑袋治一个嚣张跋扈大小姐的病,还要将你关起来日夜不得出,伏星当场就把他的脑袋踩进坑里了。
伏星想,颜迟将她骗到了人间来。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能将鬼变人的归息禁地,他根本就是在敷衍她。为了骗她救人,颜迟甚至用上了自己的血,出卖了自己的身体。
难道他喜欢应无虞吗?
他是个多么卑鄙的人?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去哄骗另一个无知的鬼,真恶心,真可恶。她做错了什么?人间的爱情这东西真是恐怖至极,关起门来造人,打开门来害人。
有一件最让伏星抓心挠肝思之即惧的事。她短短一月余内,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她现在是在干什么?她明明是在想办法寻找力量,如今怎么会甘愿在这三寸之地一次又一次让人来对她动以极刑,救一个装聋作哑将她关在这里的人,只为等着一个为了自己的爱情而骗了她的卑鄙小人的说会带她走的承诺?
伏星百思不得其解,她惊觉——她到底是怎么喜欢上颜迟的?颜迟这么卑鄙,没能力去救自己喜欢的人,来祸害她干什么?他自己喜欢的人,怎么不挖自己的脑袋去救?
伏星记得自己当时说: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所以她愿意去牺牲自己的一点东西去帮一帮,因为那也是她的朋友。
可现在,根本不是这样的,颜迟骗了她,那根本就不是他的朋友,那是他的心上人。伏星能说什么,她还有什么理由去帮?难道颜迟的心上人,也是她的心上人,颜迟的娘子,也会是她的娘子吗?这根本不可能。
伏星想,自己到底为什么喜欢他?就因为喂了她两口血,让她亲了两口?
娘常说她废物,伏星不以为意,现下她也对被一个人三言两语哄得自甘下贱的自己厌恶至极。
她终于明白那些守门的人用那种嘲弄的眼神看着自己是何意味了。
随所思,伏星心中气血翻涌,喉间涌上血锈之气。如今她能做些什么?她怕是要被活活气死在这里了。
同一天发生的事,印证着伏星这些走投无路的猜测一点没错。
日头渐落,明月高悬,伏星这里安静伶仃,只点了一盏孤寡老灯,但闻前院欢声笑语,张灯结彩照亮三分夜,时有鞭炮声作,西风送来一丝酒肉香。
伏星自从想到了这些事情,身心俱愈发煎熬,好像有一只手要将她撕裂,不知什么时候就唰地一声抽下来她一整张皮,皮下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无比虚弱地躺在地上,如同被风吹到乱葬岗的一张破布,盖到了一具无名尸的身上,惟见眼皮昏昏欲阖。
房中地板擦得格外亮,如水面般时不时映出门框外夜空中炸开的烟花,让伏星的神思不断处在坠落又陡然惊醒的边缘。伏星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于是她睁开了双眼。
颜迟拍醒了她,将她拎起来,嘴唇咧到嘴角,笑对她道:“快起来吧,无虞的病好了!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我们快去成亲吧,我的娘子,就是你的娘子。”
说完他身形忽骤退三尺,对着门边的人吩咐道:“这个蠢货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拉出去宰了吧。”
伏星愤怒地站了起来。
她知道是假的,但这一切都合情合理,如果他未来做不出,她现在又怎么会想到这些。
守门的今天是一男一女,女子倚坐门边,托腮望着烟花,发觉身侧后方有什么动静,随意一回头,见一散发爬行物无声无息向自己靠近,黑发之间半遮眼,面目格外苍白,女子骇然后跳,说不出话。
伏星被这女子突然往后跳唬得一顿,没多管,出声细若游丝地问道:“那边为什么这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