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星走后,颜迟离了洞穴,移步崖边望风。此处地形奇特,一悬接一悬,唯余垂眸见深渊。
先是一块小石子从头顶崖上掉落,滚过面前,坠入底。
颜迟眨了眨眼,还未来得及抬头向上望上一望,先伸手拎住了一个紧接着石子迅速坠下的模糊残影。
残影变人形。
伏星被提着领子,艰难地梗着脖子,晃了晃脚尖,惊喜道:“欸,小颜子,好巧啊。”
颜迟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垂至她滴血的断臂,再抬头。
上方有石崖作挡,并不能看见什么,只陆陆续续又滑下几块石子,再无动静。
伏星脚尖落了地。
伏星直奔入洞中,用残余的一只手拿出布包,布包里是几个白面馒头。
“快来,趁热。”不待跟在身后的颜迟问些什么,伏星便迫不及待向他描述,展现自己的英勇是一方面,展现自己为了帮他寻找食物的辛苦又是一方面,她说:“当时我正蹲在火堆旁边想提前把这些馒头烤了,忽然冲出来五个人,直接朝着我扑了上来!抢我的馒头。”
“……馒头啊。”颜迟沉思道,“确实是个好东西。引人大打出手,也不是不可能,他们应该不是冲着你这只鬼来的。后来发生了什么?”
伏星勾唇一笑,自豪地道:“我千辛万苦偷来的东西,能这么让他们抢走了?”
“那时正当惊险,前有狼后有虎,因为被我偷走馒头的那几只鬼也找了过来,”伏星声情绘色,“一招祸水东引,他们双方打了起来,我便旁坐观摩,准备坐收渔翁之利。结果那几个人竟然直奔我而来,只想抢我手里的!于是我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那些鬼在他们的后面追。”
伏星把火堆得旺了些,“最后我不想跑了,就想找个坑跳进去。有个人揪住了我的衣服,想把我先拉上去。我让他松手,他死活不松,还拽上我的手。我怎么可能看不出他打的什么算盘?我直接就掏出我的这把刀,砍掉了他拉着我的这只手。”
伏星哈哈大笑:“想想他握着一只断手的样子,肯定是被我吓傻了。毕竟凡人可不像鬼一样,能很快长出身体来。”
“疼吗?”
“……这有什么。”伏星被颜迟突如其来的关心整得十分别扭,移开视线用笑声来掩盖这种异样,她扬了扬手臂断口:“看,长得很快吧,你们人就是没见识,多学学,多看看啊。”
颜迟点头,忽地想起来什么,这才琢磨道:“你先前到过人间吗?”
“没有。”
“人间确实有不少修仙门派,据我所见……伏姑娘,鬼是不能修炼成仙的。”
伏星一时无语,缓缓道:“为什么?”
“天定如此。就比如,我曾亲眼见过……”
“你见过什么?”伏星急问。
颜迟却未立刻答,他想了想,从火堆旁站起身,朝伏星伸出手:“随我来。”
一晃眼,伏星就被带到了一处遍地嶙峋,夹缝刺生的凶险地带,这里血滴如河,有一道窄门形状的刺眼光柱,无法看到光的那边是什么样子,只确信,那边是人间。
这地方,她再熟悉不过了,她曾无数次徘徊留驻过这里。
这是人间与无间的交界地。
仿佛是天定好的,两界无法随意通行,否则粉身碎骨,神魂俱灭。
也是,连走动都如此艰难,更遑论欲人得鬼长生,鬼修人间道。
实不相瞒,伏星近日正在思考强行通此分界的方法。
伏星失落地问:“你是怎么来的?”
颜迟坦然道:“我不是一般人。”
“……”伏星瞥了他一眼,颜迟笑道:“人要到无间来,并不太过艰难。可鬼要到人间去,无论用了什么法子,于身于心,都会留下不可抹去的损伤。”
伏星瞳孔渐缩,她下意识握紧了手,然后松开,猜测道:“死在人间的鬼,会再次回到这里来,是吧?”
“是。”
伏星想起洞中他没说完的话:“你说你曾见过什么?”
颜迟回忆,随口道:“曾遇一女子,似乎有缘,约十年间,见之无数。亦为鬼身,为寻修仙之法,终无疾而终。”
并不能算有缘,可说那女子过于游手好闲,将人间转悠了个八百遍,因而他才能经常遇见,时间跨度久之又久,女子非仙人身,却容貌如初,因而是鬼。
起初他无趣旁观,并不在意,见那女子初来乍到形迹可疑,当街持镰刀遭人逮捕;见那女子驻留糖铺前疑囊中羞涩,实不知银钱为何物;见那女子为赚银钱苦行一日工,遭了诓骗两手空空愤而殴打雇主。
后来,她开始时常在宗门之地徘徊,要说后三次见她,第一次,她被拒之门外;三十二天后见第二次,她进了宗门,虽不会修习仙法,刀剑出神入化,途中被发现鬼身,落荒而逃。
第三次见,足足过了一百二十一天。常隔岸观火终烧及自身,颜迟想,她似乎终于注意到他,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来。
“我能帮你些什么?”颜迟问。
“我想变成人。”
只有人才能修仙,那她变成人不就好了?
颜迟想了想道:“你可随我到人间来。”
人间有归息禁地,成仙,成人,成鬼的东西皆在此。
伏星早就有到人间去的想法,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
行至半途,路拦一横刀,伏星见那刀样式一眼认出,拉住正欲出手的颜迟,只急后退。
随即有一披衣人跳下,拔刀,对立而视。
颜迟见伏星拉着他半截袖子,抿唇睁大眼看向对面那人,似相识,又不让他出手,目光流转间,颜迟便猜测道:“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是我娘。”伏星看也不看他,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