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星趴在石头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紧紧扣在石块上的发白指尖表示着她无比纠结的内心。
——救,还是不救?
她已经尾随了颜迟有八百里路了。吃一堑长一智,因伏星更加小心谨慎,这一路上,颜迟都没再发现她,专心除鬼障,飞天遁地。他衣服上似乎有个无限空间的口袋,折扇,长剑,纸伞,想起来哪个用哪个,伏星看得眼花缭乱。
他甚至有空避也不避地让长着钩子手的鬼,一只一只刺进他的身体里,放起长长的血风筝。然后,无比嚣张的他终于遇到了强劲的对手。
就是现在。
颜迟躺在地上,宽大的衣摆散成一朵莲,本红得发艳,再与湿润的鲜血混成一潭,颇有雨后盛水珠莲的美感。
一招将他打成这样的,是只藏匿在石穴中,与周边融为一体的三丈黑蜘蛛。
伏星隔老远就看出来此地有诈了,她没好提醒,也没准备提醒。
她自己的身份也没多干净,是个跟踪者。难道一个小偷撞上了另一个小偷,还偷不过,就要去找苦主告状吗?
她只需要坐收渔翁之利。
黑蜘蛛从石穴中挤出来,缓慢地往前拱——它的十八条腿被颜迟反应过来后尽数斩断了,再生长需要一段时间。
原本这只蜘蛛一口就能将八个人吞入腹中,她捞不到一点肉渣。
现在,正是她出手的机会。
伏星翻上石头,又跳下来,冲上前去拽起颜迟的两条胳膊,似拖着个大麻袋当风筝放,一路没命地往反方向狂奔。
黑蜘蛛此时完全是一只被插进了直骨头的毛毛虫,爬不好爬拱不能拱,成功被甩在身后。
*
哗——哗——哗——
冰冷摩擦声回荡在昏窄的石穴中,缓慢,悠长。
灶火燃烧着,架着一口瘪到不成样的锅,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泡,不时爆开几粒火星子;火堆摇曳的光将这片空间照得发红,映着嶙峋石面上一个微微晃动的影子。
伏星低垂着眼,发丝挂在耳侧,恬静而专心地磨一把有人半身高的锯刀。
她做了充分准备,短的、长的、粗的、细的,一应俱全,只待去锈磨成锋。
这地方废弃很久,白骨落灰,丝网盘踞,是个不会有任何鬼来打扰的好地方。位置偏僻,也不必担心会有鬼闻着味找来,与她分一杯羹。
“咳……”
好吵。
“咳……咳……”
闭嘴。
“水……”
磨刀声终于停下来,墙上的影子扭动了脑袋。
伏星一步挪到颜迟身边,顺手捞来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准备把他的嘴堵上。
伏星掰过颜迟垂到地面上的脸,乍然对上他似有似无的视线。他狭长的眼睛朦胧半阖,由于五官乃至骨骼过于立体,火光让他的一半脸庞隐在黑暗中,睫羽打下来的阴影盖住了眼睑,偏偏一双眼睛映着火光,格外明艳。
伏星将目光移向了他的嘴唇。他似乎是渴极了,渴到直接从伏星本以为的死亡中醒来,那两片薄唇一半覆着润泽,再往外,就干涸得发白了。
原准备塞到他口中的石头嗒嗒滚了两圈,停在角落,伏星翻来一个有好几个豁口的小碗——人间常常会掉下来一些锅碗瓢盆。她用袖子垫着手把碗擦了擦,从锅中舀了水,为了让食物保持鲜嫩多汁,她抓起颜迟的脑袋,往他的嘴里倒水。
颜迟猛地挣扎着扭过头去,又咳嗽起来,溢出的水溅在他白皙的下半张脸上,烙出了一溜红印。
……太烫了。
伏星又舀了水,用手挥走冒出的白色热气,用嘴轻轻地吹着,重新灌给了颜迟,这次他老老实实接下了。
颜迟一只手撑在地上,尽力仰头,好赶得上伏星喂水的速度,从唇角溢出的水顺着滚动的喉结,停留在锁骨与脖颈间的凹处。
伏星掀着碗,见一滴都不剩了,这才放下心来。她把碗放在火堆边,挪了两步继续去磨刀,短暂的一声——戛然而止。
她……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伏星僵硬地转了转眼珠,用余光去瞥墙上的另一个已经坐起来,散发垂肩的影子。
……伏星以为他死了。
所以……她没有做出任何束缚捆绑的措施。
伏星攥着刀柄的手不断收紧,发白。
怎么办?
她当下做好决策:趁他还未恢复元气,及时补救,扑上去,一鼓作气。
迅速物色好趁手的工具,伏星像一只伺机而动的蚂蚱,已振翅欲高跳,下一秒,就被一道声音给猝不及防地摁了回去。她只好屈膝而坐,若无其事地假装自己只是想换个姿势。
颜迟的嗓子多有沙哑,支撑着自己靠到石墙边,头也不抬地向她道:“多谢。”
他伸出手到火堆旁汲取热气,手指微卷曲,稍稍活动了两下,骨节十分清晰,手指苍白却透着有力,看来这短短一会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伏星暗自摇头,追悔莫及,咬牙道:“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