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迟恍然“哦”了一声：“果真一脉相传。”

转头问伏星：“请问我该如何称呼？”

快带我走，我娘要杀我……伏星很少露出如此紧张的表情。她已经被面前这只鬼追杀很久了，每每落得跑也跑不过，于是宁死不屈后被剁碎的下场。

既然这次身边有个帮手……伏星正欲出声求救，突然改变了主意。为何要逃？

伏星清了清嗓子，斜了眼颜迟，努力使着眼色，道：“废什么话，还不退下，这是我们真鬼之间的对决。”

颜迟再次恍然大悟，两步后退：“抱歉，请便。”

伏星祈祷他最好是看懂了她的眼神。

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对面的鬼同时也在无声打探她身边多出来的这个人类，伏星正色转头，扛起镰刀，歪了歪头。

娘闪作鬼影瞬身迎上，一刀砍得伏星跪地，两刀砍得伏星直不起腰，别说出手，伏星甚至没有使眼色喊帮手的机会。

娘似乎并不是为了单纯砍她几刀，捏起她的下巴，挑了挑眉，似是在询问什么。每次都这样，伏星至今不理解她到底在问什么，许是问她承不承认自己没用，甚至有问她愿不愿意交出自己的身体的可能。

不管是什么，伏星一概回以摇头，就算其实她问的是等会儿要不要吃饭，她也绝不点头，总觉得点头更没有好果子吃。

娘开始逼她点头，又扬起了刀，这次却被一收起的折扇挡下，颜迟跟着跪在伏星身边，接收到伏星的眼神，以为她是在斥责自己，先道歉：“对不起，我以为情况似乎有些不对。”抬头，“这位母亲，有话好好说，不要再动手了。”

伏星憋出一口气，一口气道：“跑啊，快跑，带上我。”

颜迟看了她一眼，顷刻会意，一道红光闪过，伏星耳边的风声飕飕，停下来后，她确定娘短时间内是找不到这里来了。

伏星倚在墙边沮丧地埋头。她的上半身下半身都在流血。

在战斗没开始的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有一雪前耻的机会。有了想象的希望，现实落空带来的打击就会更大。

颜迟的锦袋里装有药和包扎布，他在伏星身边跪下来，伏星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下意识缩了缩身子，颜迟伸出的手停在半路，疑惑地望向她。

伏星也疑惑：“你要干什么？”

“上药，包扎，你在流血。”

伏星更加沮丧，觉得自己彻底被人看不起了，她道：“我说了我会好。今日还是你没见识到，以前我娘把我剁碎了都没办法奈我何呢。”

颜迟静静地看了她两瞬，忽地探身上来，温热的手掌隔着一层布料抚过伏星的腰身，伏星惊得往墙上缩，连忙挤开他的手，大声地别扭道：“你干嘛！”

“怎么了？”

伏星憋出一句：“痒。”

那只手继续游走，移过伏星腰上伤口，似有似无探了探，小小动作，伏星像被针扎到了最柔软的地方，她顿时疼得牙都泛酸了。

颜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会好……会痒……还会疼？”

伏星无语道：“不然呢？”

“我以为你没知觉呢。会疼，你为何一直要让自己受伤？”

伏星茫然道：“我只是懒得躲，怎么了。”

“身为至亲，何下此狠手？”

“我不知道。”

“你做错什么了吗？”

伏星突然怒了：“我做错了什么？”

见到颜迟一脸等着她说出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样子，伏星突然有一种无边的怒气心中生，她整天挨打就算了，怎么还要问她做错了什么？

不能是她娘原本就是那样的吗？好像她遭受痛苦的前提就必须是她先做错了点什么，不然她现在挨打就是不正常的。一想到自己平日里所过的生活在别人眼中是不正常的，伏星就有一种慌乱的感觉。

伏星想向他解释，但又不知该从何开口，她看了颜迟两眼：“你……算了，你不懂，跟你说不清……是我心善不记小鬼过，让让它们而已……我们什么时候去人间？今天天气真好啊……”

颜迟跟着她抬头看了眼没有云这种东西存在的熔岩倒流似的天，道：“那话又说回来……”

“不要再问了，我根本无所谓。”

他竟不解意，步步紧逼：“无所谓，还是无可奈何，只能佯装习惯？”

伏星不明白他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她拆穿她，她更加愤怒地道：“你厉害，你天生厉害，你一把破扇子就能让别人刀都拿不稳，难道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天生运气好吗？我天生运气差，我是个废物，挨打还不了手只能装不在乎，我还跟在你后面，丑态百出可笑地想捡到一点力量，你满意了吗？”

无力地说了一大串话，她并没有功夫去大喊大叫，甚至是带着妥协说出口，说着她眼中的泪砸了下来，伏星忙用袖子把眼泪抹掉，迅速道：“对不起。”

不能惹他生气，万一他突然翻脸。

伏星示弱地哭，但她不确定这是否会更让人心生厌烦。

同情一个正在哭泣的人，需要先共情，伏星不觉得自己算是无理取闹。但如果恰好那人的情不多，碰到有人来分，第一时间产生的将不会是同情，而是对自己珍贵的情绪即将要被分走的抵触，以至于厌烦，化成一句话：“哭哭哭，就知道哭，滚一边儿哭。”

幸好颜迟虽然和她对着干，但他还是个善良的人，他很久不再言语，他终于不再开口了。

他突然俯身过来，伏星眼睁睁看着他向自己靠近，那双明澈的眼睛中几乎清晰可见自己的倒影，伏星下意识颤抖地闭上眼，以为这样就能隔绝掉一切不安，眼前黑暗一片，她也确实觉得安全了许多。

但她没想到，颜迟似乎善良过头了。

他柔软而薄的唇瓣落在伏星的眼角，他拭去了那滴要落不落的泪，他一定能尝到眼泪是咸味的。

伏星浑身僵硬，颜迟接着用指腹抹过她的眼角，他藏在乌发后的耳间通红滚烫，这种温热一直蔓延到指尖，那颗眼泪异常冰凉。颜迟轻轻捧过伏星的脸以使她能面对他，真切而诚挚地道：“让我做你的刀。”

伏星缓缓眨了下眼，迅速扫过他的全身。

或许以为伏星是在疑惑他哪里长得像刀了，颜迟补充道：“指哪打哪。”

伏星愣愣地看着那张漂亮的脸，久久不能回神，只知道身体里的一颗心脏不断收紧，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