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客栈。

站在门口打眼一瞧，徐云放开声音，高声道：“各位。”

人们顿时停下动作，纷纷扭过头来，送以沉默而僵直的注视。

伏星也瞪大了眼睛，一直不能细品自己看到了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刀刃贴着内鞘抽出，哗的一声。

“玩得尽兴。”徐云接着道。

离得最近的人先被她骤然出刀一斜扫，抹了脖子。

伏星眼尾一紧，下意识先出手接住那要倒下的人，心中惊疑不已，低头一看，那人歪着脖子，痛苦而扭曲地……笑着。

她顿时收回手，退至墙边。

人群尖叫四散奔逃，无论四散到哪，都不得不涌向唯一的出口。

然而怎么也出不去。就算侥幸出去了，还是会回到原点。

因此，徐云不紧不慢，有空从锦袋里掏出绣刀石，将细微卷了刃的刀口稍作打磨。

直至客栈内空无一人遍地流尸，徐云松垮坐在桌前擦着刀。

伏星已经沉默着冷眼旁观良久。

徐云招了招手：“过来，我告诉你。”

伏星听到了有好有坏的消息。

一个不知该定义为好坏的消息是：她知道了师傅的死因。

原先她一直傻傻地以为师傅是病死的。

现在她知道了，还有可能是被徐云杀死的。

不管上一具身体还是这一具身体，徐云都和她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在师傅眼里，会不会认为是伏星杀死了自己？

难道师傅死前是怀着对她的怨恨和不解死去的吗？

仔细想想，时过境迁，伏星的记忆也不好，也许有一些事记不太清了。

乱葬岗中伏星分裂了灵魂后，正碰上仙人杀来，鬼面消亡，有一把据说是这世间唯一能让仙人有死亡之法的刀，伏星阴差阳错，拿到了这把刀。

之所以能拿到这把刀，乃至后面有了能和各方势力一决高下的实力，大部分归功于伏星阴差阳错间拜了个师。她的师傅懂得很多，帮了她很多。

仙人们连鬼的存在都容不下，一路追杀到无间毁神谕，怎么会容得一个能破自己不死不灭之身的东西留在世上，掌握在谁的手里呢。

一开始，仙并不知道这把刀在伏星的手中，连伏星自己也不知道。一把刀猖狂横行了数年后，伏星为了飞升成仙，与仙人们打的交道也越来越多。总之，此事一暴露，伏星明里暗里感觉到自己性命不保，更急于飞升。到那时，能杀她的，只有她自己手里的刀。

后面果真死了，虽然她至今搞不清自己应该算是死于谁之手。

仙人界有杀掉所爱之人以证飞升之心的一条路，伏星彼时深爱已与她朝夕相处的颜迟，便忍痛杀他。

此事结果后他半死不活，伏星死翘翘，伏星推测有三种原因。

一：她心不诚，爱不深，玷污了仙道，所以遭到反噬。伏星觉得这点不大可能，她一生所求只为成仙和力量，为此可以忍痛割所爱，不可能不诚。在她梦寐以求的成仙和力量面前，她甚至会犹豫，再三地犹豫，才会心如刀绞地动了杀掉颜迟的心思，这足以证明她爱不可能不深。

二：颜迟算计她。

三：有仙人利用颜迟算计她。

要选出一种原因，伏星最倾向于第三点。

因为颜迟被她捅穿时复杂的神态不像是演的，当时他也许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要算计她，不大会冒着生命的危险等她做出这一步。

“你……杀了我师傅？”伏星难以置信。

师傅很厉害，但身体并不好，以至于伏星时常想师傅会不会自己死掉，也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她万万想不到，师傅竟然死于徐云之手。这两人有什么恩怨？

伏星一想，可能是挡到了徐云的路吧。徐云连她都想杀呢，杀她的师傅又算什么。

徐云转着指尖的茶杯，并不与她细说这个：“无关之事，多说无益。”

随谈论间，一地死去的人留下来的血朝中心汇聚，侵蚀地板，不断往下陷落，形成一个深不见底流转着黑雾的井洞。

伏星随手捞了个茶杯扔进去。

没有落地回响。

伏星觉得那飘浮在其中的雾气有点怪，她靠近后蹲下身来，试探性地伸了一根手指进去，两秒后，她面无表情站了起来，握成拳的手有只指尖被腐蚀。

伏星疑惑地望着徐云的佩刀：“既然如此，这把刀你是哪来的？”

“牝天门里拿的啊。”徐云说，“他们造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刀，不知意欲何为，也不知是往里添了点什么，也许是你的尸骨，虽然是冒牌的，可你不是闻着味就来了？为了不让你去傻傻地成为众矢之的，我只好先你一步取走了。”

“然后呢？”取走了这把刀，有什么后果吗？

徐云扬了扬下巴：“看，这不来了。”

伏星向门外看去。

徐云说：“还看，还不躲起来。”

伏星愣了愣，膝盖被徐云用刀鞘一敲，腿顿时无力软下去，在她要倒下时，徐云拎着她往墙边一扔。

视线稳定下来后，望着棺材板一样的桌子底，伏星闭眼长舒一口气，侧头，看向外面。这个视角，能勉强看到人的胸口处。

除了躺在地上的尸体，房中已多了一双腿脚，对立而面。

徐云身后便是那深不见底的坑洞，她似乎张开了双臂，身子往后仰倒，挑衅似的留下一句“下来找我”，等伏星意识到会发生什么时，她已经跌下身后黑洞了。

伏星明白，那四个字是对桌下的她说的。

为什么徐云能跳下去，而她不能？难道徐云真身在那里？

站在门边的那人身着蓝衣，腰间点玉坠，一见便身份不凡，能独自一人来追赶徐云，想必实力也不凡。

伏星桌下躺尸，想到自己带着面具，心中默念隐息、隐息。

随后她就眼睁睁见那人调转脚尖的方向，突然拐了个弯，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那双脚在桌前站定，伏星甚至闻到了雨水的气息。那双脚又直直地后退，伏星明白这不是要离开，而是要腾出空间的意思——果然，就见那人像只奇形蜘蛛一般猛地趴下来，一张脸直直地面对着桌下的伏星，笑道：“恭候你多时了。”

*

伏星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诡异的场景所带给她的惊吓，和思考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就被拎出来，一掌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