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
揽客的男伎不禁抬手扶额。
例行自身职责,招呼道:“姑娘,进来玩玩?”
另一个揽客男伎是新替换来的,第一次见站在阶下仰头张望的这姑娘。
说是张望,有点不太确切。
确切地说,是眼巴巴,一动不动地望,如同一个假人。
那眼神没有一点俗世的欲望,其中藏了太多复杂不辨的情绪,望得人思绪不由得跟着一起飘远。他突然萌生出一点荒唐的想法——难道自己跟这姑娘前世有点什么情深虐恋?如今她跋山涉水寻来,要救他于风尘之中了?
他走近了几步,在木阶边缘站定,情深意重地开口:“你……”
伏星被这声音叫回了神,迷惘道:“我……”
我可怎么办?
为什么?
为什么又不出现了?
小黑浑然与她悲喜不相关,在她看来很欠打地道:“看来是我们太自以为是,猜错了。以后动脑子的事,还是交给本小黑大王吧。”
伏星轻笑一声。
没有出现预想的状况,再不甘心傻站在这里,结果也不会变。况且她一转视线,见那男伎朝她投来的目光竟有点诡异。
她沉默地转身,拖着沉重的脚往前走了两步,忽发觉耳边的吵闹声全部消失了,夜中静悄悄的,一如出来此地那日。
延伸至黑暗中的道路尽头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有一伙人抬着轿子缓缓映入眼帘。
仿佛时间又回到了那日,伏星退到一边,让路。
前后抬轿的四名轿夫装束奇特,为避雨水头裹黑布,背形佝偻,又高又瘦,似纸扎皮影,抬脚落脚间,踩得霹霹作响。
伏星静静地目送,与小黑相视一眼,小黑骤然跃起,跳至最近一轿夫肩上,张口断骨。
轿子失去平衡,一角砸地,伏星上前,掀开帘布往里瞧,轿中人端坐,着一身黄衣,脖颈断口腐烂,头颅掉落角边,仍可辨一男子面貌。
乃阿帘口中被神秘人杀掉的黄衣仙人。
那日以伞遮顶,并未见得全部。
先雨夜,再抬轿,轿中坐着处男仙人,方解幻境。
倒是错怪那与她有着同样面貌的人了,那人只是为了现出幻境,而非单纯诬陷她。更有可能是,她顶着这张颇有嫌疑的脸整日到处乱逛,自己撞到了刀口上。
伏星的思绪就如一串穿珠,吊在头顶,剪断了线,也就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豁然开朗。
将探出的身子收回,伏星一扫出此意外却立于原地呆若木鸡的几名轿夫,骤伸手挥刀,划过她身旁轿夫的脖颈间。
那轿夫身形怪异地捂着脖子,跪地。
实际上,那把短刀并没有伤至皮肤分毫,只是割断了用来加固套头黑布的绳子。
轿夫在自己面前跪下时,伏星顺理成章地一伸手摘下了那块烂布,扔到一旁凹下去的洼里,掩了积水反射的灯火,漆黑一片。
伏星垂着眸,徐云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两边瘦削的肩膀颤抖着,一耸一耸。
——是徐云。
形迹可疑现身离奇,是她也不奇怪。
徐云从指缝中见到那双旧鞋子踩着雨水,往后退了两步。
徐云慢慢放下了掩面的双手,搁置在自己的双腿上,缓缓仰头,笑。
那是在嘲笑般地说:“你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笨嘛。”
伏星还明白那副毁坏了的面目之下,原来是怎样的一张脸。
是她自己的脸。
不,确切来说,应该是这具身体,这小孩的脸。
因为牝天门里的阿双,醉春楼里的阿帘,观天司里的画像都在说,那是一张和她现在一模一样的脸。
是徐云。
徐云有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现在倒不一样了,一个毁了一半,一个毁了整个。
意外还是故意为之,可想而知。
细想下来,对方明显告诉着她一些事情,再不发现,就是一个傻子。装傻子,陪傻子装傻,都是一件折磨的事。
初次来客栈,不管人为意外,她都暴露在了虎口之下,遭众客殴打。
徐云跟着她到那刘三处,还佯装无辜的过路人身份,主动告诉她,客栈有问题。
现在怎么就这样暴露了?一时心血来潮,心血过了便不想演了?
仅仅因为心血来潮,将自己烧得面目全非,装聋作哑。
伏星又后退了几步。
她一时恍惚,没留神掩盖自己的情绪,后退,也可以代表退缩,各种意义上。
那张脸让她感到恐惧,那浑身透露出的气息让她感到厌恶。如往日乱葬坑里,一个顶着她的样貌的人告诉她“你是个废物,你该去死。”
徐云突然笑了一声,支着膝盖爬起来,摘下来了用作披风的布匹,骨节凸起的手一根一根握上先前掩在黑布之下的腰上刀柄,毫不掩藏逐渐显露出的杀意。
步子落地时雨水被踩得碎裂,爆开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