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城外往东走三十里，入眼的，是另一幅景象。

此时明月高悬，照得瘦骨树影夜下幽动，很让人生疑这其中会不会浑水摸鱼着什么人形。

“有人在哭。”小黑站在伏星的跟前，四只脚有力地抓在早已被泥土埋没的石板路上，目光坚定而警惕地望着前方一片狰狞，只有被吹动的长须稍稍往后退缩。

“是风在吹。”伏星说。

提灯往前走。

飘摇夜火勉勉强强照亮一点前路。白骨林立，不知该说是半截入土，还是破土而生。

大概是在表明——不管为何而来，她远远不是第一个到这里的人。

呼风唤雨的事，连仙人都做不到。所以少之又少有此能力的，要么以此腰缠万贯吃喝不愁；要么被逮了起来，帮助别人从此腰缠万贯，吃喝不愁。

她又凭什么站在这里？

闷头向前冲吧。

伏星已做好这位雨司来者皆拒的准备。

但她必须要成功。

没来得及深入，仿佛有什么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吹了一口气，林子里漂浮上氤氲雾气，竟一时不辨黑夜白日。

伏星隔着这白雾，在有限的视线尽头的石板路径上，见到了一盏飘摇的烛火灯。

恍惚让人以为那前方有着一面映照万物的镜。

然而，这边提灯的伏星是个能让过路人瞥上一眼大呼有鬼的鬼，对面却是一个黑发缭缭，白衣融云的俊美少年男子。

这男子一头银白发，一身丽白衣，猜想由于居住环境脱离人烟，着装方式也就随心所欲，一只袖子挽到肩膀上，露出紧实的手臂，同时半露胸肌，整体颇具异域风格。

这男子问：“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伏星稍感意外。

他就是雨司？

年纪挺轻。

伏星没回答，她发现他这话中似有玄机。

难道有人到这来，很稀罕吗？

地上那群白骨，难道是摆设？

呼——忽地有阵幽声传来。

……是风声，还是吹气声？

如此思索着，任周边诡谲变幻，伏星安定如山。

然而，她的灯被这动静带得往一个地方直拽，火苗视死如归地离开灯芯——简而言之，灭了。

周边陷入一种混沌的黑白，白衣男子化风化雾，捉摸不定，声音飘飘悠悠蛊惑般钻进伏星耳中。

白衣男子道：“想走到这来，要点我这种灯。”

氛围到这个份上，伏星适时地压低眉头，稍侧了侧眸，以确认后方空无一物。

既他已现身，伏星开门见山地道：“……可以帮个忙吗？”这话太过生硬。

她本下意识想接上“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可一想，自己哪来那么多钱呢，这位男子能住在这种鸟都不敢来拉屎的地方，想也不会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于是便不再言语了。

“好啊，”男子哼笑一声，声音像鬼魂似的飘远吹淡：“那你来找我吧，追上我，我就帮你。”

话落，有种遍地嫩芽飞速破土而出的声音从周围传来。可这里能开出什么嫩芽？只有生长的白骨。

它们从土中爬出来，摇摇晃晃向着她包围。

“啧啧，好可怕。”小黑说。

小黑一爪子拍飞已经扑上来的两个，撕裂皮肉变成能碾碎白骨的大小，想将伏星叼起来，伏星轻盈地一翻身骑上小黑，一人一猫撞碎一地骷髅，迎着风，向着雾中那盏移动着的灯奔去。

男子忽地停下了步子，回过身来。伏星担心撞上，隔着一棵树的距离，急急刹猫。

“小姑娘啊，你太天真了，”男子笑得阴邪，从从容容，意味深长地道，“以为闷头往前，就能遂愿？就此回头吧。那些白骨只是前菜。”

说着，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伏星不可能就此回头，但也没贸然往前。

她屏住了呼吸，见二人这一段相隔中，男子手指隔空划过的那里，微不可见地挂着一条极细的白色丝线。

伏星从猫背上跳下来，落地脚尖踢起一块石子儿，眼球大小的石子儿飞到空中，穿过白线，一分为二，啪嗒落地。

竟是有劈风断息之用。

半点不担心她发现这东西用处，男子做了个礼貌告别的姿势，笑道：“慢走，不送。”

不送？不送那便不走了。伏星在心中道。

男子的身后是还亮着灯火的一间木屋。

与一路疾速穿过来不及细赏的白骨林泥沼地相比，这里有种孤寂而充实的安宁。

木屋下的浅水地飘着莲花，映着月色和星，用架子搭起来的火堆正劈哩作响，木块炸开迸发出萤虫般的火星，空气中隐隐飘着……烤蘑菇的味道？

脑海中不由得想象一个正专心吃饭的孤僻怪人，发现外来者，急急忙忙啃了口蘑菇，收拾收拾出来装神弄鬼。

伏星如此觉得。

伏星道：“你说追上你，你就会帮我。”说完再次翻身跳到小黑背上，男子见此眉头狠狠一皱，后退一步，迅速再次挥出能将人肉骨分家的白痕，警告道：“我警告你，不要再过来了！”

伏星眼疾手快带着小黑左躲右避，但体型实在不占优势，几次小黑的身体险险擦过，临最后一道，伏星避无可避，只好闭眼。

左臂一凉，随后迎来无尽的灼热。

打眼回头一瞧，原来是一只手臂完完整整断在了地上。

伏星暂时没管这个，男子见她竟还要往前冲，有一瞬呆若木鸡，也没功夫再维持先前的神秘，大骂“疯子”想接着跑，可再跑就只能跑回屋子里了。

伏星来不及再多想飞扑上前，见那男子一抬头——顷刻间，只余一素色束腰长带牢牢攥在手中，

耳中传来压制的啸声，原先的人竟已化成一条十丈白龙，直冲云天。

原来如此。

她先前还惊异于真有人拥有呼风唤雨的技艺，还想着能不能偷师学上一手艺，原来是天生的。

说时迟那时快，借着小黑奋力一跃，伏星身轻又利索，长带咬在口中空出手来，掏出短匕首做钩攀上那白龙长身，白龙纵身飞天时，她也一手抓紧了那盘支狰立的灰白犄，咬死不放。

耳边风声呼啸，稍有不慎粉身碎骨，伏星身子微微哆嗦。

借它这翻滚之势将带子缠上两圈收紧，接着用仅剩的一只手将那匕首整整没入血肉，白龙恼怒地叫了一声，显然很怕疼，不得不摸索着随她发力的方向而行。

夜中万物沉寂难分，但离望春城不远的牝天门灯火长明，能以此来辨别方向。

待视线稳定下来，伏星一抬眼，却发现自己这想法完全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