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星倚墙坐在院子里。
“小花姑娘，我打了地铺，你的床我也帮你铺好了。何时歇息？”
颜迟隔着门探出头来。
伏星扭头看了他一眼，许久没出声，开口时声音有些沙：“这里。”
颜迟循声到她身边坐下。
“雨夜蚊虫作伴赏黑云？小花姑娘好雅兴。”
伏星在膝盖间深深低下头来，十指埋进发丝里。喃喃道：“有什么能治好你眼睛的方法吗？”
颜迟稍一沉默，道：“怎么了？你无需为此担忧，到时我会想办法自寻出路的。”
“这多对不起你。”伏星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愿意为我这无足轻重的人做到这种地步，难道我连身边多了一个人都容不下吗？”
他听出她话中似乎有别的意思，唇角稍稍抿向一边。
没再等他一贯看似认真又心如萍踪，不知实际漂游在哪地说些什么，伏星就这么无征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手腕温热，偶然擦过的指尖却冰凉。
伏星动作不快，他仿佛也猜到了她要干什么，一直到冷冽的尖刀刺破他掌心，流出温热的血，他也半点没动。像个尚有余温的死人，只是在那瞬间，指尖随绽出的殷红轻颤了下。
有蟋蟀躲在犄角旮旯半死不活地叫了一阵子。
察觉到她的视线从他的手移到了他的面容上，颜迟道：“疼。”
声音中什么情绪也没有，没有惯常那种隐隐的柔和笑意，更没有什么真觉得疼的意思。
那只手也生得好看，白得像纸的皮肤里头生长的是细骨青竹，纤长，却有风吹不倒之力。那只手的手心皮肉翻开，边缘割裂轻浅处，隐隐有要愈合之势。
伏星想对了。
她一直都明白没有人是特别的，至少她不是，论好人她做不了一个好人，坏人也没办法做到是最坏的那个。她能想到的能爬到的地方，就要合理地抬头看看，是否在她之前，已经有无数的人登在她的前头了。
她一直在想，怎么会有人轻易让自己受伤呢？
她自己不去尽力避免，是因为——
“你的伤口能愈合。”
“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好？”
颜迟对于她这么二话不说想做便做，想将那层风平浪静的纱掀开便掀开的做法，显然无法那么良好地接受，但也仅仅是一晃神的功夫。
“抱歉没有及时告诉你。眼睛什么时候好，我想需要一段时间。”他想了想道，“至于……为什么没有及时告诉你这点？人总是有些私心的，甚至连我自己也不清楚那私心是什么。如果你因此感到困扰了，这并非我本意，不如就此分道扬镳？盲眼孤身暂且难行，但你不用担心我。”
……伏星怀疑好赖话都让他说完了。差点忘了自己一开始想的是什么。
她想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我呢？
这是明摆着的。他的眼睛看不见了，所以先跟着她生活，仅此而已。
怎么看，都是她的日子更好过了一些，她甚至让一个瞎子帮她摘花帮她做饭帮她整理床铺。
她又失去了什么？
目前来看，好像什么损失也没有。
目前来看没有，那一定是他在长远地算计着什么。
她的前前前半生砍柴挑粪时风平浪静，出来了才碰到了这些是非，所以归到底，还是和黄衣仙那件事有关。
难道他的目的是要找到那个杀了黄衣仙的她？
很好，那个她，也是伏星她要找到的。
如此说来，至少自己与他暂且不是敌对的。
伏星换了一种说法：“我知道没有这么简单。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颜迟：“你想与我坦诚相待吗？”
“是这样。”
“没问题。”
伏星洗耳恭听，正襟危坐，严肃地看着他，生怕漏了什么关键的字。
“说实话，我不明白我究竟想要什么。”
嗅出她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只有短暂的停顿，便把那句话揭过去了：“罢了。对于要把这些事说开，我感到难为情。伏姑娘，想必你也知道，我日子不易，常为生计所困。”
说到这，他侧头看了过来，掩在白缎下的眉目依稀透露着某种情绪，似乎要索求她的回应。
伏星说：“我知道。”
实际上，她抱有怀疑的态度。
颜迟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终于开了口：“起因，我只是通过一些边缘手段，拿到了那张画像，找到了醉春楼，又恰好看到了和画像之人有些相似的你。这不是一件小事，能拿到的赏金，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于是我便花了点小钱，买通了那管事，让我好接近你。”
伏星：“……然后呢？”
他小心翼翼道：“你生气了吗？”
“没有。”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可你的语气有些冷淡。”
“原来是这样。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伏星道。
颜迟则接着道：“但很快，我发现你只是一介平平寻常人，并没有掀出风浪的本事和心思。只是，其它的人，可不如我这么慧眼识砖。”
他顿了顿，“因此我到了那条巷子里，正如我所说的，尽管渴望出人头地，但我并非那黑白不分之人。是我将你指向那里，我不能将那里变成你的火坑。”
“后来，我看到了你的能力，我想你与那画像上的人或许真的有些渊源，便顺水推舟。”说完又看了过来。
“然后呢。”伏星说完改口，“居然是这样。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
颜迟再次长长吐出一口气，脑袋靠在墙上，微微仰起头，乌发散落到耳后。
一伸手，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夏夜树下大娘们人手一把的蒲扇，不紧不慢地轻轻扇动。
伏星见他一举一动无比优而雅，像是在图画上见到的拿着玉琼衔珠扇的仙女们。
她将边缘开了线的蒲扇拿过来：“我帮你。”
她卖力地扇着，将他的发丝送到了脸上，他偏了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