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不会来上一个尴尬又莫名其妙的对视。
她心安理得而光明正大地打量起来。
好像有点太近了。甚至能看清眼睫在一层纤薄的白布下微颤,一分一寸鬼斧神工,在这平易近人的火光下,像一件触手可得的稀罕珍宝。
看完他的脸,看他的发丝,看他的脖颈,然后……看他的耳朵。
伏星看得一愣一愣的,想起巷中他说的话。
伏星嫌他动作太慢,她要专心吃饭,于是故意“欸”了一声,惊讶地问:“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颜迟嘴唇立刻抿了起来,好像被她的皮肤烫到了似的收回手,远离。一套动作迅速然而并不流畅,声音却淡然有余,短促地笑了一声,“我从不骗人。”
颜迟往清洗干净的锅中接上水,架在砖搭起来的土灶上,低头观察两下空气,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灶中升起橙火。
锅中的粥沸腾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似乎不想空气这么安静下来,颜迟道:“对了,你那时为什么去了这么久?”
“那几个小孩儿太能跑了。”伏星小声地说,“不过我跑得更快。”
准确来说,是小黑跑得更快,伏星乘坐着一只变大变难看的小黑。
那三个男童第一时间拔腿跑的方向正和住处相反,再回头来不及,只好一股脑往前冲。
“他们一开始还牵着手跑,后来急了,互相推搡,接着……兵分三路?”
“嗯……甚狡猾。你先追的哪个?”他摘下束发的冠,取下手上的腕镯、腰下的玉佩……统统扔到一个当作容器的碗里。
甚至连那把怀疑用途繁多的扇子也扔了进去。
伏星专心回忆和组织语言:“我先去追那个跑去地里的,他没跑两步一头插进了牛粪里。”冷静地说着,没忍住笑了一下,“其实是我把他往那里赶的。他脑子好像有点不聪明,脸上看不清后竟然哭着喊娘,还要追我!我赶紧跑了,去找下一个。”
“第二个进了林子里,我追着他绕了林子整整两圈,最后看他实在没力气了,竟然还有功夫一口气像条虫子一样爬到了树上。他发现自己下不来了,又开始哭,喊人来救他。这里哪有什么人?但那第三个竟然跟过来了,还想救他。”
“第三个被我追出两里地,忽然想起来好像还有人在等着我呢,然后我就把他往回赶,绕着村子又追了他三圈,才让他甩掉我。”
“我讨厌死这些小孩了!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他们想使坏了,但跟小孩一般见识这件事,前面常常又跟着个别。他们的指甲像鸡爪一样利,把我的衣服都扯烂了。”
伏星越说越觉得过分,“……反正他们一定要在躺床上三天不敢出门了。你听见他们说的什么了吗?丑八怪怎么了?他们以后见到丑八怪第一感到的会是害怕,而不是嘲笑。”
说着才注意到他似乎一直在敲敲打打,刚想询问时,已经停下了手中动作,将头扭了过来,似乎是想看看自己。
伏星又瞧了他几眼,有心说点儿安慰的话,笑道:“不用担心,你看不见。”
这也算是一个好处了,对吧?
但总归失去双眼是件不好受的事,她没有说这些。
过了一会儿,颜迟仔细擦拭着一个只有小半个手掌大小的东西,银中透玉光,繁复带精炼,只薄薄一片。
“给你。”
一张面具。
要说的话凝在口中,伏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神色冷了下去。
学着他带着笑意道:“给我啊……”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她戴上面具?
察觉到自己突然就生出来了愤怒的情绪,愤怒中还带着点悲伤和抗拒,伏星觉得自己很奇怪。
她可以为了不去吓到别人自发地覆面而行,但一个人上来指着她道“赶紧把脸遮上,别吓到别人”,她一定要把那人撵出二里地追着吓。
不管那人是直接还是委婉。
她根本不在乎。
别人看到的她是什么样,她根本不想在乎。
她根本不想在乎别人看到的是何种面目的她啊,为什么要逼着她在乎呢。
伏星明白了,他一定是想报复自己。
那条白布,是她自己亲手给他系上的,所以他要还自己一个面具。
一个比一个见不得人。
伏星问:“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你不要吗?”
“没必要。你是一名瞎子,看不见,吓不到你。”伏星刻意强调这件事,“至于那几个小孩……最好要狠狠吓到他们,吓到夜里做噩梦。”
“你不高兴。”颜迟叹了口气,“皮囊万千种,形色如何,有何重要?只要里头的那个永远是你便足矣。可诚然,小花姑娘你确实需要这东西……”
“我不需要。”
“他们扯烂了你的衣服。”
“……”
“如果你不要这个的话,我可以帮你把衣服缝起来。”
“……”
“好吧。下次追人的时候,带上我可以吗?我差点以为你不回来了,那老人家还一直追着我骂我笨。我也可以派上用场,如果碰上熟人们,问你‘脸怎么了’,我可以帮你挨个回答说你‘摔了一跤’。这样可以节省下很多时间,不是吗?”
“别说了。”伏星一把将面具拿了过来。
想想也是。
她认识的人不多,但真要碰上了,不一定每一个都会像他这样说什么信什么,就算不信也不会多问。真要解释起来,一次就够麻烦。
他笑:“我在上面添了一道隐息符文,这样就不必担心被有心之人打扰了。”
伏星心想不早说:“谢谢。真好看啊。”
深吸一口气,道:“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是瞎子。”她掏出自己锦袋中的一把铜板塞到他手中,“我的钱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