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星的视线一恢复正常，就见到了观天司的人。
成群列队，衣装绣章统一，格外显眼。隐于世更好办事，但脱下这身衣服，就无法享受路人们纷纷让行，送以注目以及恭恭敬敬的感觉，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已经到了客栈门口，不敢冒险碰面，只好另作打算。
她现在的心态是一夕做盗贼，十年怕官兵。谁知道是不是来逮她的？别说性命暂且无忧，一人来一鞭子就够她受的。
不知徐云走了没有？
是否可以将一个盲人托付给一个聋哑人？
正好可以凑齐，互补。
不过这个荒唐的没有良心的念头很快被伏星一手挥散了。
伏星从锦袋里掏出了最后一点钱出来，塞到颜迟手里，嘱咐道：“你身后就是家客栈，这些钱给你，这根拐杖也给你。”
“你呢？”
“我要跑了。”
塞到手里了他也一样没接。心思他是连触觉也没了吗，抬头，见他薄唇白齿一张一合道：
“我要跟你一起。”
伏星看了他一会，道：“行啊，那走吧。”
钱仔细收了回去，转身，木棍落在石板上，似乎刻意放大，清脆地像敲木鱼，一声一声，代表走出一步又一步，隐入人群中。
走出一家铺子的距离，伏星停下，默了默，调转脚尖，回头。
所行之人行色匆匆，独他人还安立如山，衣摆被风轻轻推动，嘴唇轻抿。那双眼睛如果还在，会显出些少见的迷茫。
没留在原地，应是跟着声音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迷失在了四面嘈杂中。
慢悠悠地往回走，他察觉她到身边来了，低头：“小花？”
“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我都走出好远了，吓得赶紧回来找你。”
如果听觉视觉都健在，便能看见如此焦急慌张带点埋怨，又松了一口气的，如此丰富的语气，会由人用一种平淡无波，甚至好整以暇的神色说出。
——这真是不好办啊。
她的语气好像在怪他，完全没把他当一个看不见的人，十分一视同仁。
是啊，他看不见，怎么能跟她一起走？
颜迟唇角弯起，显出一个浅淡酒窝，顺着握上她的手：“对不起，我会让你牵好的。”
走出老远，伏星还处于一团乱麻的状态。
好像预想的本不是这样。
……算了，就这样吧。
走了三里地，远离城镇中心。
多出了些钱暂歇于农户赁出来的空院，伏星身上没多少钱了。观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可以让小黑劫的富来济她这个贫，但伏星见到有一颗树冠繁茂的野生大槐花树，花芽尚还鲜嫩，还是能吃的时候，再晚两天就要开放了。
决定要在天黑之前填饱肚子，她在破烂的院中翻找，想找出一个能盛东西的筐来，但没找到。
想那农户大娘家中一定有，但伏星不敢去借，一是又并非多大事，不想有求于人，二是怕她再问东问西。完全不会应付这些，来时因独特的外形已经费了太多口舌。
找块布也行。
大槐树离这里不算近，伏星带着东西出发了，听到身后有人叫她，才想起来现在有个瞎子跟着自己。
伏星怀疑自己被黏上了。
她要办的事里隐约又加了一条寻找能让双眼死而复生的方法。
最终俩人一块寻到树下来。
“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就好，不要乱走动。”
“没问题。”
伏星刚抬起头就被一个东西劈头砸了一下。
往脚边一看，是根折下来的小树枝。
树上大号害虫般爬上一只八九岁大的男童，伏星一抬头，悄悄掀起一角帽子，那男童就嬉皮笑脸地在树枝上蠕动起来，抖落了一地枝、叶、花。
伏星捡起枝头，捋下上面的嫩芽装进系成包裹的布里，然后又在树下站定，再次仰起头。
也许和自己想要看到的相反，男童不高兴了，也不摇了，抱着树冲底下叫道：“你是谁？要干什么？”
伏星道：“人，摘花。”
“摘花干嘛？”
“吃。”
“吃？！噗哈哈哈——你们听见了吗，这个人要——摘~花~吃~”
邻边两三个围在一块打石子儿的孩童哈哈笑。
“这颗树可是喝着我的尿长大的，我娘做来我都不吃呢。”
“还有我的！”
“哦，那你们可真可怜，家中没有茅房。”
“怎么可能！我家茅房大着呢。”
“你想摘花，你自己上来呀，你瘦得像猴儿一样，上得来吗你……”话没说完，已见到她三两下要爬到和自己同样高的位置了。
伏星在山中摘果子时练熟的，身轻也有如燕的优势。
不知怎的男童心中一慌，好像自己的领地被人侵占，想也没想两手拽着树干，借此发力踢向她的肩膀。
伏星往后跌了一下，但此时脚踩在枝桠上，手还抓着另一半，因此只是稍稍一踉跄。
她扫了眼那男童，又往下瞄了一眼，很好，摔不死人，摔断三条腿最好。
她三两下攀到树的另一侧更上一层，两手荡上枝头。
男童毫无防备。只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掉下来了。失重中，地面在视线里放大得疾，心中恐慌地尖叫起来，见那原先站在一边的白衣男子已来到树下，仰头似乎在看他，想也不想地叫道：“救命，救我！”
那白衣男子伸手，却眼睁睁不知从哪取出了一把折扇来，一手荡开，扇了一扇，利落后退。
男童摔了个狗啃泥，地面微润，溅不起什么灰尘。
呲牙咧嘴爬起来，先质问这白衣男子：“你为什么不接我！你故意的！”
颜迟道：“抱歉，以为是鸟屎。”
男童小声嘀咕一句死瞎子，仰头大骂道：“你个死小娘们儿，我日你大爷的，我日你全家，是不是你干的？我叫我爹来砍死你！”
接着他下意识想脱口而出“这么大个人跟小孩一般见识！”，又觉得这话好像是由娘来说的，娘又不在身边，他说好像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