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姑娘,这是台阶啊,你不要故意带着我一起绊倒。”
啊……是台阶啊。
伏星无从下脚,只好踩上了那张脸。
那张脸出奇地脆弱,好像踩上了一块豆腐,尽管已经极力将动作放轻——但她是个人,而这仅仅是一块豆腐。爆开时发出噗叽一声响。因为是假的,实际上并没有打滑,但她就恍若被这地烫到了。
一时间分不清是谁在搀扶谁,一根职责本在别处的木杖承受了太多。
罪过,罪过。如果这张脸的主人生性爱美,那更是造孽了。
她不愿低头细看那面貌究竟属于何人。
甚至有可能是她自己。
那样最好。
“眼睛看不见时,耳朵会变好用?”伏星问。
他晚了一会儿回答,似乎认真在感受:“确实如此。”
轻笑:“真是惭愧。是我太重了吧?你的呼吸声很重。”
不。
不背着点东西,这路她还真不好走。
其实她只偶尔被这毛病缠上。
造不成什么实际伤害,就是有点烦人。有次她实在不知道该往哪走,好像摔了一跤,摔到了什么地方,就顺便在这地方混吃等死起来,躺地上睡觉,一觉睡到世界恢复正常。
然后发现这地方原来是个坑。有些进来就不知道怎么出去的笨尸体已经变成腐肉烂骨,沉默地跟她搭伙。
她爬出去时,出了一身汗。
草香鸟语,绿叶随风,艳阳穿树斜照。
都夏天了。
她身上穿的还是寒潮尚未离去时全副武装的,一层层垒起来的那种阵仗。唯一能庆幸的就是幸好这里是荒山野岭,没人会见到她。
这实在不好受。如果走不出去,失去对世间的感知,那时间也会像放屁一样一溜烟离开。
不过……无所谓。
伏星推测现在大概还没走出巷子。
她问:“这里有人吗?”
颜迟大概也没想起来自己才是瞎的那个,听了一会,给了肯定的回答。
伏星觉得这些人肯定在看她。
她的眼中确实有看不清面孔的人排成两堵墙,夹道相送,视线相随。
准确来说,是眼球。
那些人一动不动,只用两条血丝牵着两颗眼球,伸出眼眶,与她对视。
这个……该怎么准确来说?
不确定是不是在看自己,但待她走过,这些眼球就会自动找准位置,精准钻进她的眼眶。应该能算是对视?
她躲不掉,也能从中看到自己,每对眼球中她的样子都不大相同。
被迫接受到这些东西后,她就会变个模样。
变成眼球中反射的她的模样。
伏星受够了这些人一直转换她的模样,她大喊一声“够了!”将眼球们捏得粉碎。
随后,她能察觉到身旁人轻轻转过头,投来一道不存在的视线。
……一时没忍住。
觉得她神神癫癫的啊?
看什么看。
伏星恼羞成怒地想。
突然不想再往前走了。
反正不往前走,时间也不会容忍她留在原地。
至于别人,爱走哪走哪。
她这么思忖着,便准备这么做,俨然死猪不怕开水烫,或是破罐子破摔,直接要就地往地上一屁股坐下了。
只是刚有泄力的势头。
身旁人忽然将伞塞到她的手中,摸走她手中的拐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弯腰将她的手臂搭在他肩上,导致她丁点儿也弯不下来。
“我可以用耳朵来听路!”他想到什么新点子了一样,道,“换我来走行么?不会让你摔倒的。”
用耳朵看路?
伏星忽而感觉愧疚,一点责任感爬升回来。怎么她也是答应了的,再把人扔半路上,那还是人吗?
况且她也不习惯被别人带着走,心中总会不自觉地怀疑等待自己的最终地到底是火坑还是屎坑。
她说:“不用。”
“求你了。”似乎早料到她会否决,他立刻接上。
“……”
算了。
走了两步。
颜迟向她确认:“你没有睁开眼睛吧?”
伏星疑惑地反问:“我为什么要闭上眼睛?”
“你看着我,让我感到紧张,害羞。你看到我的耳朵红了吧?”
伏星见识少,没见过能有人理直气壮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没看你。”
“我不信。”
伏星急了:“那你想怎么样。”
“闭眼。”
“好吧。”
伏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算了,算了,这样对她也算有好处。
他终于高兴了,笑道:“我的耳朵也很好用的。虽然让你闭上了眼睛,但我能告诉你,你会看到些什么。”
闭上眼睛,注意力果然都放到听觉上去了。
人们说话时轰雷引电般舒缓,鬼哭狼嚎般悦耳。
还有东西趴在她的耳边,劈里啪啦地窃窃私语。
语速很快,疑似唾沫星子多到能清洗她的耳朵。能发出这种声音,表情一定是咬牙切齿的。
一口气不带喘气,像念咒。
这些鬼动静被一道清泉般的声音驱散。
“为什么这里这么多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