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位小姑娘像是在用泥巴捏东西……是在——过家家?……有一个哭了,因为要扮演娘和爹,她不想当爹……”
“这位小孩吵着要娘买糖葫芦……哦,现在是哭着。”
没有刻意讲述,只是在想象一些听到的东西。
真吵啊,幸好她听不到,伏星想。
她听到的声音来源自哪?
伏星睁开了眼睛。
视线中的人们三两聚集,该干嘛干嘛。有的路过时打个招呼,有的站着闲聊,有的坐下围成一团专心地聊。
他们张口说话时,舌头无限拉长,粉嫩又充满韧性,和谁说话,便和谁的舌头在空中纠缠在一起,有时会打结,有时停下得突然,舌头也收得突然,会断开,血淋淋地回到嘴里。
那边坐成一团的极为夸张,你插一嘴我插一嘴,舌头在中心点交汇,像盛开的肉色菊花。
口舌之战,原来是这样?
竟有人朝这边走来了。
不会要和她说话吧?
想到会发生什么,伏星一阵惊慌,忍不住瞪大眼睛,死死咬着牙,发誓绝不张嘴。
这太古怪了。
青天白日之下,怎会有如此古怪之人?
一个蒙着眼睛一看就是个瞎子的男子,和一个拄着拐杖,整个人藏在破布下,一看就不敢见人的……什么子?女子还是男子?
实在看不出来啊。
总之模样凄凄惨惨,见其者要么想帮上一手,要么想劫上一道。
那人想来帮上一手。
走到二人面前,探头探脑,想瞧一瞧那破布下人的真面,结果看到一只冷漠的,带着敌意的眼睛。
讪讪一笑:“二位没事吧?可需要什么帮助?”
那男子倒是和善,道谢后婉言相拒。
周身气息温和之淡然,确实不似有什么困窘的样子。
那人再次看了看,又对上那只让人发寒的眼睛,心道有毛病。不敢见人不敢说话,走到外面来干嘛。
张了张嘴,实在想问出些什么来。
于是伏星见那人吐出细长的舌头,蓄势待发的蛇头一般,绕着她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像是在寻找攻击点。
实在找不到,终于将舌头收回去,转身离开。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
她听到身旁人继续说话:“来时见到有地方种了槐花树,满巷好乘凉。这声音……也许是槐花和雨一同落到了伞面上?”
她想,应该挺漂亮吧。
恍惚闻到了清新的槐花香。
她见到过有老妇人带着几筐打下来的嫩槐花在街边坐着,是要拿来卖的。
她自己就能挥一刀斩落一箩筐,不会想着去买这些东西,但老妇人很好心,给了她一小块绿里掺着点白的饼子,说是槐花馍。
味道远不如其长在树上时来得美好,但伏星面无表情地买下了那几筐,老妇人嘘寒问暖,她也只高冷地摇头点头,懒得,或不愿多说。
回去后,灰溜溜地对着这些已经变成自己的食物的东西,无从下手。
伏星下意识睁眼,抬头看了一眼。想确认他描述的是否准确,然后纠正他。
……确实是说错了。
至少在她这里是错的。
伞面上没有槐花,也没雨滴,只有密集的,米粒大小的虫子。
不只有蜘蛛,还有蠕动的,像蛆虫。
蠕虫虽小,牙尖嘴利,一层纸伞在这里格外脆弱,甚至被咬出黑点,蠕虫挣扎着从洞中探进来,露出黑黑的头。
如果眼睛再大点,一定能高高在上地跟她对视。
伏星呆呆地望着那黑点,密集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啃的不是伞,而是自己的耳朵:“是什么声音?”
花和雨落到伞上,是什么声音?
颜迟便向她描述。实际上,那好听的声音便足抵和风细雨,不过听起来略傻:“嘀嗒—嘀—”
伏星认同地点头。
差不多是这样的。
都一样。
“小花。”
伏星过了好久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突然被点名:“啊?”
为什么这么叫她?像是她犯了什么事。
“你睁眼了。”
质问又肯定的语气。
仿佛这不可饶恕,又对他造成了很大伤害。
伏星无法回答。
正觉空气中掺上了冰碴子,冷得她生出厌恶和抗拒之意,心想就算睁眼了又怎样,听他转而柔和地道:“是要看看我说的对不对吗?”
伏星“嗯”了一声。
颜迟叹气:“好吧,看来我说的不对,自感羞愧。”温声道,“那就请你来告诉我你的双眼所见吧。毕竟你所见的,才是真实的。”
他如此循循善诱般明是非讲道理,然而伏星犹豫了。
要她来?
这更误人子弟了。
她见到的,也不是真的。
对啊,都是假的。
但伏星有意膈应他两下,摩拳擦掌组织起语言来。不过真一实践,将这些东西细细观察再细细描述,也是对自己的一次凌迟,只好作罢了。
她反应过来一样地想开了。
既然这次能缩起头来当乌龟,干嘛还要自虐似的去感受?
道:“我没说你说的不对。你说的都对,太厉害了,我就把你的话当我的眼睛,再也不用自己睁眼了。”
他又笑了,笑声轻又好听。真好糊弄啊。
只要能走出去就好了。
就这样吧,跟着他走出去。
走个路而已,不会欠他什么的。
也不是每次都要靠她自己躺在地上,睡上一觉,错过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