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伞下,没人能看到她。
司使见人凭空消失,知道人跑不远,穷追猛打中一视同仁攻击范围内所有能动的不能动的,自家阴兵伤的伤死的死,墙边细心呵护的花跌进土里化作泥。
伞下大概是有结界保护,暂时能让人毫发无伤,伏星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拖后腿,她不再犹豫,贴着墙离开。
此时她竟在心中可悲地祈祷,以后最好要躲着走,不要再见到他了。她没办法还今日这恩情。
伞上落雨声竟在一霎间大上几分。
伏星猛地停下,抬头,隔着一层白色油纸,见到那伞面上溅上一行深色血滴。
回头。
司使背影持剑的手还未放下,高高扬起,剑刃上残留鲜血。
是眼睛上的血。
颜迟那双漂亮的眼睛由一道又长又深的血痕取而代之。
估计是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抬起手,五指苍白而修长,触上眼睑,却是隔着一段距离,最终还是没落下。
落下的是人,他人如被抽走了骨后残败的竹,跌跌落地,衣袂散如莲。
因出乎意料,司使持剑的手臂久久忘了放下。她一手背后,标准又有风气的胜者姿态。笑了一声,轻道:“竟是破绽百出。公子实在有趣,倒瞧不出是那被酒色掏空之人,就是可惜这双眼睛了。”
她说着,再次反手一甩剑,精准刺入身后人的腹部。
她早已察觉到身后气息。
遭她银鞭一抽,不断腿也要几天没办法着地。
司使摇头:“真是个蠢货。”这瘦鸡崽子,不会要交代在这里了吧?算了,尸体一样能交差领功。
正欲抽剑,忽感厉风袭来。
居然是只黑猫,闪动之快到处留残影,稍不留神眼花缭乱天旋地转,腿上竟被抓出见骨血痕。竟是没想到对手还有个这玩意儿,司使吃痛不自觉一个趔趄,松开了剑柄。
伏星往前跌了一步,两手握柄,从腹中一节一节抽出,在她直起身之前,一手扶上她的肩膀,尽数以牙还牙。
本不想说什么,但对上她那双过于复杂错愕的眼睛,伏星挤出力气轻声道:“你也是公事公办。本无冤无仇,要论天道因果,我是不是不该杀你?”
说完自己否决:“可你若真觉得是我,独身一人便敢来寻,真是太鲁莽了。还是你心中清楚,我本就不是你真正要找的那个?”
“既然如此,就是你有错在先了,对吧?”
骤然将剑抽出,银色的剑身已经被血染得黑红,分不清哪个人流的最多,只知尚还温热。
看着自己迅速腐烂的身体,司使不可置信,似有什么话想说,最终只拼力怨悔啐出一口唾沫:“……”
又补了两刀,伏星喘着粗气,往腰上包扎一圈裹住破洞。
绊了一下到他面前来跪下,晃了晃他的肩,道:“跪在这里干嘛?等死?”
颜迟慢半拍抬头,声音有些迷茫,不妨碍问上一连串:“……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跑吧,别被抓去了,观天司里走不出活人的。”
伏星已习惯忽略这个称呼,直截了当:“你是蠢货吗?”
他茫然地道:“怎么了?”
“你打不过。”伏星说。
“对不起。”因无法再看见,他那如山林水露般的声音变得飘忽,飘忽到日光一照便散于世间了,“只是想到是我告诉你要到这来,如果走不掉,便是我害了你。”
伏星冷冷一笑。
生气中掺着点怀疑。
既然打不过,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充好人?
虽他确实是舍身救自己,但伏星抑制不住她总把人想阴暗的心思。
——他见到自己扭头就跑,心中不快,故意被砍,想留她下来。
她都打得过的人,他就毫无招架之力?那整日顶着这副笑眯眯的欠打样子,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如果真的要骗她回来,那未免太过歹毒。如果不是她已经提前为自己开膛破肚,打不过这司使,现在死在这里的就是她。
还是他其实很了解她?
——如果会死,她就算见到他人头即将落地,也不会回头再搭上自己。
这太荒谬了。
难道他认出了她来?
但他又有多了解生前的她?
明明生前……不,上辈子……
伏星在某种情况下是个直脑子,她很想直接挑破,问问他是否将她认作了一个旧相识。
可她不敢冒这个险。惹了一屁股仇之后再用一个只能挨打不好还手的身份顶上这些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生命的最后几天,她清楚地记得他说:“你给我等着。”
再说,不可能会有正常人,故意为这无关紧要的事和情,搭上自己的一双眼睛,至少正常人不会。
缄默中,颜迟轻道:“观天司的人为权利草菅性命,抓了不少像你这样无辜的可怜鬼。”
伏星没说话。
许久没动静,想也能猜到,颜迟道:“……她死了?”
伏星不吭声。
颜迟:“太好了,我就知道她并没有抓错人。”
“……”
“小花姑娘,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不会扔下我这个瞎子不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