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住在何处?”
“我居无定所。”
“你的家人在何处?”
“我无依无靠。”
“你的上有老下有小呢?”
“我不愿依靠老小。”
一阵沉默。
用微微颤抖的苍白手指虚虚触着自己的眼睛,骤然,他悲愤捶墙:“怎会如此!一定是我……是我出门出得急,只带了把伞……”
转而平静,“罢了,你不要为难。不过萍水相逢,姑娘你也是独身一人,无比艰辛,有理由不带上我这个累赘,我自己做的选择,自己受的伤,与你无关。”
喃喃自语,“前几日在这片地方找活计时,看到一家盲人通脉,眼下到那去正合适。”
他说着,有些艰难地站起来,忽道:“对了,能请你将那只拐杖借给我么?”
“……”伏星终于放下她的那点由于无所适从,而被抗拒察觉的情绪,觉出点不是滋味来。
伏星从他衣摆上裁下一块白布条。
“弯腰。”
打水用布巾将血痂清掉。接触到伤口,见他眉骨皱起,伏星温声安抚道:“好像已经没救了,先挡上吧。”
尽量将动作放轻,穿过他的发丝将布条系在脑后。
一个善良且有良心的人可能会忙着心疼和惋惜,还有点愧疚,愧疚之余还忙着感动,不会注意别的。
然而她仔细打量了一番。
她二十年前就觉得这张脸生得好看。
挡上这双一对上就让人忍不住立刻移开视线的眼睛,少了些攻击性,多了分柔和脆弱。
可能只是她的错觉。谁看到一个刚才还流着血找人借拐杖的瞎子不觉得脆弱。
忽地眼前一黑。
像是被空气重重打了一拳。
伏星不明所以,只稳住身形,甩了甩脑袋。
察觉到她呼吸变沉重,颜迟一只手小心且不动声色地想拉上她的袖子。
但还是那句话,他瞎了。
瞎子想要不动声色完成一件事,累赘动作堪比让盲人摸够八百头象,直让人觉得心酸。
伏星一手捡拐杖一手拾剑,抽空安慰道:“没事。”
手心里一瞬间传来一种滑腻,软又坚实,还隐隐鼓动的触感,伏星脑中随这感觉跳出不好的画面,迅速甩手。
长蛇被她甩到脚边,狂乱地扭动着身躯,抽打着石板砖,声音啪啪啪的,像在扇人巴掌。
伏星纳闷地后退。
捡起来的是把剑,为什么变成了一条蛇。
疑惑间,忽觉头皮发痒。
这痒意钻出一道痕迹,细又小地蔓延,爬上她的眼皮。
她在眼皮上捏了一下,放到眼前一看,指腹上躺着一只已被捏扁,爆开肉浆的小蜘蛛。
接着,又有一只小蜘蛛吐着丝,降落到她的手心,身体落地即喷发。
一只接着一只。
不是在下雨么?
伏星疑惑地抬头。
不对啊。
怎么下起蜘蛛了。
噗嗤,噗嗤。
地面很快堆起一层黏糊的虫尸。
稍一走动,踩得鞋底板也黏黏糊糊的,抬脚发沉。
头皮越来越痒了。
这样不行。
伏星将伞捡了起来。
她明白了。
还以为遭了谁算计。
是她自己的问题。
有一种邪法名叫障眼狱,伏星不知什么时候无师自通学会的这招,这招什么时候能用上,她也控制不了,硬要追究个来源,应该是那歪门邪道的附加作用?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看着四面八方竖起来,等着自己走进去的朽木棺材,伏星一下一下用木杖点着地,一瘸一拐地走,将伞递到颜迟手中。她仿佛带着笑意道:“先找个落脚地。你知道该怎么走吧?告诉我。”
颜迟略一理解她这话的意思:“你受伤了吗?”
恐怕更想问的是“你不会也瞎了吧。”
她淡定地否认,但他听到她一向如死人般的声调中,隐约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某种情绪,急促,甚至……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