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砖墙边用陶盆养了一些花,开得正旺,蒙蒙雨丝不忍摧残,轻柔地抚过花瓣而不落,凝成水珠,晶莹剔透。
伏星用木杖一步一步踏出房门时抬头,掀起额前漆黑帽檐,雨还未停,天色尚明,空气中掺杂着些微清新的泥土味。
眼下这副样子再上街晃悠可能会吓到人。伏星从阿帘房中翻出一大块粗麻布,裁了裁,罩在脑袋上,将面容遮个七八,剩下的,就直接披在身上。
开膛破肚身首分家后,身体上来看虽像从没发生过,但感觉仍还在,太疼了,疼到走不动路,伏星只好将房中的木架子拆下来一根,稍作修整打磨。心中有但不多的道德让她留了些钱下来。
这样可能同样看起来有点奇怪,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一只成了精行走的耗子。
但没办法,她已仁至义尽,万一有谁非要探个眼睛过来看,被吓到就不怨她的了。
垂眸看着被雨洗得崭新的石砖缓缓在身后略过,伏星忽然心有所感地抬头。
做出这动作,本是察觉到身边有什么不对劲。但她隔着一道窄门,一眼望到门外静静站着的一抹身影。
那人手撑一把细骨油纸伞,温风细雨下长身玉立,又框在这三尺木色窄门中,如同鬼斧神工的修修纤竹。
伏星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嗅到一丝……阴魂不散的意味。
果然,就见那人将伞面浅浅扬起,伏星见到了一张分外熟悉的面孔。
两相对立而望,颜迟在伞下轻轻歪头。
伏星不知自己是理解到了他那层意思,还是自己仍有残留的警觉感知在身,她迅速又果断地朝同一个方向闪身后仰,恍然间瞥见有道白色利光擦着自己挥砍而过,顿时明了。
有人。
是要取她人,还是要直接取她命?
可人在哪里?
伏星本想叫出小黑。可,真的要出手么?那人在那边看着干什么呢?有他站在这里,好像自己不得不上了一桩不唱戏给人看,就会死的戏台子似的。
一把油纸伞轻盈地跃进院中,伞沿空中飘转,有如收割利刃,敌还未现身,细雨中就掺上血水,白纸溅朱帘,泼泼洒洒。
一块待血雨落地的还有几个庞然黑色大物。
伏星正仰头看,见那要滴到自己眼中的血水,便低下头,低下头后又见自己头顶多了一圈阴影,便再次抬头。
白伞似花丛落蝶,悬于她上空,长柄被一只手稳稳握住,那只手骨节脉络清晰如山脊,薄而脆弱的皮肤下,青白血管静谧流动。
伏星鼻中嗅到一丝袭来的花木清香。
滴答——滴答——
“让雨水打湿这身漂亮衣服就不好了。”颜迟看一眼她掩在帽檐下半仰起的脸,眨了眨眼,“雨路难行,颜某可有幸一送?”
“……”
大眼瞪小眼。
伏星自己倒像是看了一场独她一人观众的戏。她一时对这表面上看突如其来的扑面热情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便快速地道:“不用了。”
走出伞下,想翻翻那黑衣东西的身体,指尖刚一碰上,就眼睁睁看着包括尸体的一切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是一直在跟着她?还是埋伏在这里?
正想着,浅淡的阴影将她覆盖,头顶雨声再次大了一些。颜迟解释道:“隐尸鬼,没有头脑,听人指令,死后即散。”
既然他肯答,伏星就再问:“哪来的?”
“不知。不过……”颜迟在她身边俯下身来,手掌在尸体消失的那地方游走,“这些气息尚还新鲜。”
炼化行尸鬼就如藤上结瓜,寻根究底,总能留下些痕迹。
隔空指尖作笔画咒文,待气息凝结,汇成一个模糊而微淡的印记,他道:“有什么头绪吗?”
伏星认识这图案。
观天司。
是观天司养的鬼。
伏星对这些东西了解不多,只知道是仙人和修仙的那边的人,还管得宽,名字取一个观天就真的看着满世界,做一些事情时被它们发现了,可能会被追着抓。
死了个仙,怀疑她是凶手,便来抓她。仅此而已?可如果在那些人眼中她真的是一个能徒手灭仙的人,只派这几个笨秧子过来,未免太草率了些。
伏星轻轻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就见身边的人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瞧,忽然想起从阿帘那里得知的事情。
——观天司司使大人也曾来探查。
曾见过醉春楼管事的对他点头哈腰,似乎是在盘问着什么。同一天,他又拿出一张画像试探自己。
他莫不是就是那什么四十五十大人?
对了,伏星想到牝天门中的小侍修还真叫他为大人。
刚才那句关于“头绪”的询问立刻就变了个味。
贼喊捉贼的味儿。
伏星在他的注视下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只是,再不动声色,总归也是动了的。
颜迟无声轻笑了一下,道:“怎么了?”
万般思绪掩在不言中,伏星慢慢踱步,忽地视线中闯入一枝没注意到是何时折了的花,不知叫什么名字,安静躺在石板上,已开到了最旺。
只见她略一思索,蓦地用木杖将那花枝挑到半空,借力一送。
这动作利落中找不到丁点温柔,花瓣受到摧残两两零星散落,颜迟下意识去接,先看了看她,而后才垂眸,转着指尖瞧那安安静静立着的花枝:“嗯?”
“此花虽折,余香尚在,代我谢你这出手相助之恩。告辞。”伏星用木杖点着地,向门外走。
这告辞说得大有永辞的意味。
“等等。”颜迟在她走过后叫住她,“看来姑娘不大喜欢我。好吧。这实在冤枉,不知姑娘是把我认作了什么?总归不过一介散人,为生计接点散活罢了,三次所见皆如此。奔波在外哪有容易的呢?
“……容我冒犯。”
出此言后,见她疑惑抬头,他指腹要触不触地靠近她的颈侧。伏星感到有绒毛痒意蔓延,隐约觉得躲开的结果不会比待着不动要好,于是不动如山,忍住了想要立刻偏头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