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

“大小姐啊，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动身钻狗洞。

伏星一言不发用余光注意着周边的动静，对小黑的阴阳怪气置之不理，只道：“再等等。”

对面那户人家院门大敞，之前有两个小孩在那和水玩泥巴，现在已经离开了，伏星只需要再等那位大娘将那盆衣服晾好。

但为何晾完一盆又端来一盆？

小黑使劲抖了抖身上的灰土，走远了：“行。我再去那边挖个人洞，这样等死了也算死有葬身之地……”

伏星没办法，不全是因为她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钻什么狗洞猫洞。当面作案，一定会先被抓起来的吧？

大街上阵仗不小。

没多少百姓，观天司的巡卫占了大半。

昨日那火事并非特例。

具体从什么时候起，不清楚，只知道短时间如野火吹原，整个望春城都被燎着。

单从昨夜到她现在站在这里，又或近或远目睹了三四场火灾。

倒不再是仙人们的手笔。

几乎皆因人为。

毫无办法。仙人们先开了这个头，人们后知后觉大起来的怨气快汇成高台阶直刺上天，聚众骂骂咧咧，因此游荡在外的伏星也被迫了解了个大半。

观天司派下来巡卫夜里满大街巡察，并下令让百姓们来买来囤防火符。

奈何所做轻如鸿毛，救治之力度大到塞不住牙缝。

怀疑是有势力逮着时机成了气候，专门要跟仙人们叫板。

苦的只有百姓，供要被烧，不供也要被烧。

有人试着不去供奉，果然再没人为的火。但二重天那边的仙人们收不到供奉，却不肯下来看一眼，只当是自己受到怠慢，或是奉徒们转了下家，怒不可遏，大手一挥，赏了把火下来。

有的更不费事，直接画符画咒画阵法，一定时间收不到灵力，全自动放火。

于是除了火事巡察兵，观天司又不得不派了一批清扫反仙恶势力的镇暴军下来。

仙人们怀疑，是鬼。是鬼在作祟，它们要卷土重来了，这只是它们的第一步，要让本是一家的百姓与仙分裂。

消息放出来，人人自危。

就比如那沉迷洗衣的大娘。

大娘此时也终于注意到了门框外边，一看一条许久一动未动的瘦长黑白影子，再一结合那传言，不是到处放火的鬼，是什么？

登时眯眼撇嘴如临大敌。将洗衣裳的棍子拿在手中，斜着步子一路走到门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一声闭了门，门后回响着里里外外上三层锁之声。

接着，是往门后连贴了数十张防火符的动静。

伏星眨了眨眼。关门带起的风迎面扑来，将面纱轻推到脸上，痒痒的。

来之前特意在街上买了顶白纱斗笠遮了面，她没有忘记那作乱之人大概顶着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总不能作恶之果没享上，黑炭之锅却一起背。

斗笠简单朴素，却是崭新的。衣服上，伏星就暂时没心思打理了，不少地方磨得毛糙，破破烂烂，也许更衬得这顶斗笠突兀，有意不能以面示人。

这时几层青苔窄阶上，门后拉闩声响动，吱呀呀地慢悠悠打开，显露出一张憔悴的脸，眼皮垂落见无神。

阿帘刚要抬脚踏出门槛便止住了，茫然转警惕地抬眸看向来人：“你……”

“我……”

砰——！

伏星刚说一个字便吃了个响亮的闭门羹。

也行。事出突然，她本就不知道后面自己会说什么。

爪子嗒嗒落在石板路上轻又疾。黑猫似阵邪风，快到不见影，两步蹬上石墙，纵身一跃，不见其踪。

纵使有什么动静传来，也被几家开外街上的闹声淹没了。

没等一会儿，那扇门再次颤颤巍巍地打开。

狭窄的门缝挤出阿帘怨毒的目光，敢怒不敢言：“要进就快进。”

阿帘望着她表情没有什么异端，只是单纯见来人心不安。

伏星快速地进门。

快速地让其详细讲述当时经过。

——那位衣装不凡的黄衣公子上来就看中了阿帘。

阿帘此人长得不错，眉清目秀，红唇白齿，在寻常男子们得天独薄，普遍容易发展成一块行走的肥肉毫无美感的身体中，他匀称又不失纤细，腰肢盈盈一握，眉目间带风情，一丝不失也清纯。

当时阿帘正在陪别的女客厅里饮酒聊笑，那女客自然不肯将东西拱手让人。见那黄衣公子椅子上坐下，将一鼓囊囊的锦袋扔到管事的怀里，姿态嚣张又跋扈，让女客识相的就赶紧滚。

管事的探目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随手扔出的这么多钱可以包下十个阿帘。

然而这女客也有脾气，二人为个先来后到一番拉扯，笑面转为口舌战，口舌之争再转为刀剑长枪。

女客险些命丧当场。但也只是险些。客人在此性命失了保障，以后谁还敢来？管事的好说歹说百般劝阻，黄衣公子手一摆，将人放了。

阿帘侍候着黄衣公子进房，留下身后男伎们一地羡慕恨。

本以为只是一场小插曲。

不消一刻，前去送茶点的小侍看到了房中的黄衣公子血衣尸体，和精神恍惚倚床抱着脑袋发抖的阿帘。

管事的刻意将这事压着，不敢声张出去。

知情的就猜测，是那心有不服的女客趁人兴头上，杀了个回马枪。

听来确实是桩普普通通的小冲突所酿成的惨案。

但那黄衣公子是位仙人。

人貌仙骨，身之不死。

仙人死的时候，空气中是连点数盆熏香也掩不住飘忽着的腥味。

引来那观天司司使大人亲历亲为探查，不能不知事态之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