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怕已拥有数年悠久历史声名远扬的醉春楼就此毁于一旦，管事应付得心力交瘁，都没空站在阑干边悄无声息地观察有没有哪个男伎消极怠工了。

阿帘终日差不多与人做着迎接新生的事，第一次眼睁睁看着生命血淋淋在眼前流逝，还要被迫一遍遍回想，描述着行凶之人的容貌——是的，他见到了行凶之人，并且还能在如今安然地活着。

时刻担心会被找上门取命的感觉不好受。

他只能时刻祈祷那人不会猛然间发觉，他或许在那人不经意间见到了那人的相貌。

那黄衣仙人毫无经验，想来是活了半生某日惊觉自己竟对男女之事提不起丝毫兴趣，来到男伎云集的醉春楼后打开了新世界大门，阿帘便担任了领人进门的引路人角色。

阿帘面床解衣衫，并羞涩地吩咐黄衣仙人不许回头看。他熟知这其中门道，黄衣仙人一定不会把他这话当回事，那时他做出回头查看的样子，目光对上了，他便嗔怪地埋怨，调情进度更上一层楼。

于是他回了头。

他几乎是呆呆地看着那一切发生。那人几乎是无知无觉地出现。

他见二人背对着他，他看到那人手中的刀子一开始就是沾着血的，很新鲜的红。

黄衣仙人几乎还分不清轻轻抬起他下巴的是不是阿帘，就被快刀毙了命，没了底座支撑，脑袋歪歪斜斜，几乎要撕着皮肉分头行动。

这状况阿帘从前见还是屠户当街杀鸡，鸡脖子长长一条，血哗啦啦地往外喷。

仙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捂着脖子，眼睛死死地瞪着某处，翻着血手伸向后面，想摘下这屠户的覆面银具。

那人一手捂着他的嘴巴，一手支撑着他的身体，好让他不至于重重地跌到地上去，也就宽容地不管他乱动的手，面具随着他慢慢放倒的身体一同跌落，落到一半便被随手捞起。

而后那人垂着眸，用那未沾上一滴血渍的手收了刀，面具也重新戴上。

阿帘为什么会看到这些呢？

他想自己不应该看着那面摆放得风水本就不对的镜子的。

他心中如有雷劈地转过头去时，只忙着慌张。

当时是道那人自始至终没有掀起眼皮看过一眼那面镜子。

但这几日一闲下来，不断冲进来的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加工再加工，他开始怀疑是否在回头时，曾和那突然抬眸的人有过一眼对视。

阿帘继续去解自己的扣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用笑中带抖诡异的调子道：“公子可不要偷看啊。”

一把预示着死亡的利剑就悬在头顶。他在死亡关头让自己忘掉了这一切，把自己脱得脱无可脱，笑着回了头。

视线中所听所见死寂一片，静悄悄的。

桌脚仙人的身体明明侧躺，面对着那一边，脑袋却完全翻到了这边来，一双眼睛圆圆瞪，嘴角僵成一个上扬的弧度，在笑，在偷看他。

……

“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可以离开了吧？”

伏星伸出手拨开笠下白纱，抱有回转余地希望想询些什么，还未开口，阿帘吸着一口凉气，晕了过去。

看来已毋庸置疑。

本来还想宽慰他可以放一百个心。因从现在来看，那人大概率是故意将脸露出来的，还怕他看不到呢，他会活得比谁都久。

伏星可以坦然相信，这世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她存在着。

当初她为了修炼成仙，分裂出了自己的灵魂，因此有另一个自己。

自己造的孽自己担，咬牙将阿帘拖回房中了事，伏星没有力气将一个成年男子搬到床上。

房间很小，东西再少也显得繁杂，墙边立着乱七八糟的妆台，铜镜映日光煌煌，同一面墙还打了一把剑架。

许多人从不用剑，然许多人会摆上一把剑。

伏星将那把短剑捞下，取出，指尖在剑刃边缘摩挲，直至渗出破裂的血珠。

漠然与那剑中低垂着的眼睛愈发陌生地对视，她心中生出彷徨。

这感觉太不好了。

细长瘦骨双手牢牢握住剑柄，高高扬起。

小黑又啊又喂地急道：“喂喂喂，你要干什么……”

噗嗤——

利刃刺破血肉，这过程让人感到解压而舒畅。如果忽略刺破的是谁的血肉。

成仙是为长生，是为不死。如今不死成了笑话，仙人自感危机，拿不到刀的她日暮穷途，背着杀仙这名头再成为众矢之的，她怕是没有几步能脚踏着实地了。

伏星必须增加自己的重量，为避免路子歪掉，她不能被人推着走。

她什么也没有，只能去赌了。

就像七年前那日，她被那男修砍下来后，重新长出的手臂一样。

用剑细细地搅着自己的腹部，里头的东西没了庇护，呕吐物般稀稀拉拉从□□中淌下，温热的血液一路顺着流到剑柄，渗进五指中，再一滴一滴砸到地板上，很快凝枯。

她的身体灼热，黑色雾气将她团团包围，拉入一个隔绝于世的境地，伏星更加安心，安心地笑了。

垂死拨开将她包围的疼痛，她在这黏黏糊糊的血肉墙壁中摸到那丝希望。

希望细如头发丝，藏匿在浓稠的肉粥中，翻翻搅搅实在不好找，找到了，将其视为异物的喉咙眼又不肯扩张，让她顺利取出。

而这发丝深不见底，脆弱无比，在她的拉扯和五脏六腑的挤压中随时会崩断。

她利落地将剑从腹中拔出，转移到脖颈间，扯了块布塞进口中，期间尽量抑制不断发抖的身体，手上开始动作，割、锯、磨。

啪嗒——

人头落地，柳暗花明。

头颅歪斜倒在地上，只能看到两条桌子腿和逼仄的墙面，她操控着身体找到自己的脑袋，捧着，面对着妆台上的铜镜。

那颗由瘦长血手捧着的头颅断口还在滴血。

左边那半脸耳侧又无可避免地沾上了血水，一白一红触目惊心，本苍白清秀，如今来看，只剩阴冷的非人感。

右边那张脸非人，看上一眼止小儿夜啼，看上两眼得一夜安眠。

黑猫化形用了伏星整只胳膊，如今找回了鬼身只用了半张脸的范围，能道一句仁慈。

倘若走在大街上不会被当成什么妖魔鬼怪抓起来，伏星对这张脸长成什么样没有太大的要求，全因自己又看不见。

她的鬼身回来了。

鬼身不死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