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星带有审视意味地半抚半掰地将他的脸转过来,他顺势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张口道:“奴,没有名字。”他慢慢眨了下眼,将声音放得轻缓甚可怜兮,如同熟读《成为优秀男伎必看先骗同情心后骗钱十八计》,“爹将我卖给人伢时,娘没来得及给我取名字。求姑娘……赐名。”
“我给你取一个?”他越披皮伏星就越想把那层皮揭下来,一字一句道,“姓颜,名迟。如何?”
“……喔。真是个好名字,正配我。”颜迟大言不惭地笑道。
伏星也笑,她可没有陪人在这里拿腔作势唱无人戏的心思,起身欲远离,转了个身忽感身后来风。能感觉到危险来袭,却根本无法有反应的机会,只好安静地不再动作,尽量防止因额外的挣扎受到额外伤害。
停滞了片刻,伏星侧头抬眼,电光石火间捕捉到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诧异之色。
伏星心想幸好自己没干什么。
许是察觉到她如所感所见一般,甚至身无丁点防身之力,颜迟手掌摊开以示自己没有恶意,也不急着后退,开口时温热的气息打在人耳后,无辜问道:“姑娘为何转身就走?”
伏星轻触了触自己的脖颈,见到指尖一点血色,漠然用两指碾平了。
“我不知这儿的规矩。原来转身就走,要先挨上一道才行。”
他貌似挺诚恳地表达歉意。两大步轻快地绕过她来到对面,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长腿叠起又将手肘撑在扶手上支着下巴,也懒得理一下松松垮垮挂在肩上的衣服,歪头看她,“捅破了天窗,就坐下来说亮话吧。你要找那管事问些什么?”
伏星心道自己或许不该以这种方式来挑破。所幸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向他讨教一下开馆子前场地该如何挑选。”伏星站在原地道。
颜迟认真思考她的话,唰地从手中摊开一张不知从哪掏出的白纸黑墨的画像,提醒道:“看得清么?要不要走近些?”
伏星头几眼还真没想不起来那像上画的是谁的尊容。
小黑不现身不出声地提醒:“是你诶,你上通缉令了。”
“……这不是通缉令。”
小黑:“也不是你。记得是谁拿走了你的刀吗?”
这画像上的人。
这人一人先她取刀,先她……不知到这来是要先她一步什么。总不能是先她一步玩男伎?
伏星没说那上面的人是她或不是她,说了也没用。她道:“看清了。”
“拿下!”
话音刚落,竟听他赫然声色俱厉地下令,伏星瞳孔一跳。
拿下谁?拿下她?谁来拿下她?
时间静静地流逝。
伏星先思考的是这个问题,慌张就迟了一步到来,迟钝的感知就让她展现出异于常人的淡定。
微风从窗棂中翻进来,推动着帘幔轻轻飘摇,白色日光照透空中游弋浮沉,紧闭的房门外半点杂声也挤不进。简而言之,一派岁月静好。
“……”伏星怀疑他是想吓唬自己,但能泰然自若地冷不丁叫上这么一声,且明知没有任何后续,就跟脑子有点问题似的。让人害怕。
她无话可说,于是合了下眼皮。
颜迟看着她却自觉好玩似的,不着调笑出声,然后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突然!暗中一团黑影骤然跃出,半空中划出一道墨色弧线,这时颜迟稍稍坐直了身子,那团影子就擦着他飞扑而去。落到地面后利爪勾着桃木板转了个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猫一人,四目相对。
那双宝石鎏金般的尖瞳下仿佛流经的血液都是冷的,走到哪都能令被注视之人脊背发寒。
它从喉咙中发出一声警告似的低咽。
那是在说……
“呃,怎么办?这红衣男有点东西!”
伏星回以良久的注视。
那是在说:
“为什么要出来?”
小黑:“太过分了,这人把我们当傻子玩!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颜迟不着迹地掸掉飘落到衣服上的一根短毛,道:“要这个?”
他示着画像的那只手忽地摊开一松一抛,薄纸被风送着缓缓飘摇。
黑猫瞬时再度跃起,他彻底坐直了身子远离,顺带向后仰。它将那张纸像咬在口中带着闪身,空中蹬上桌台拐了个弯,迸射时化作黑雾失去踪影。伏星则水到渠成地接起落到自己手中的画像,低头:
“她做了什么?”
“她……若此事与你无关,还是不要知道了。”他百无聊赖地道,“二人争一伎所酿的惨案?啧。那名叫阿帘的男支见了血腥,可吓坏了,将自己关在长乐街于安药铺巷口第九院家中几日未出门。有谁要到那去了,不想些办法,轻易见不到人。”
说完起身,似要就此离开。与她擦肩而过,两手撑在门上,开了一半,却又猛地顿住,留下一个思绪颇多的背影。
伏星立刻警惕起来,不知他要打什么算盘。就见他幽幽回头,莫名其妙地看了自己一眼。随即大步回身,整个人往一张椅子上一瘫,只手掩埋上半张脸,颓废地道:“你先走吧。头天就遭人嫌弃,肯定要没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