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星现在是一个单论外表每一分每一寸都变了个模样的人。
以至于她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在日复一日截然不同的生存环境下,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和赖以生存的力量后,还保留着如一的面目。
再想想她几乎从未与人有过深交,如今更不用担心自己会做什么有人能透过迥异的皮囊看透内里旧魂的春秋大梦。
如今……接触到她的目光,这俊朗的不笑时眼中也带笑意的男子眸色闪动,竟回以收敛的一弯唇,然后……不敢逾越似的低下了脑袋。
“……”
啪!
管事功力深厚,一个巴掌下来几乎毫无声息,不打扰那边寻欢作乐,这边却令男伎捂着脸抽搐,半晌拿不下来手。
“别忘了你是干什么的,进来便是客,客便高你一等,什么时候能轮到你这贱卖身的踩到客人头上了?”
拖着男伎到另一边音量不大不小地训斥,不知是个什么表情,再转过来时,一张用了不少仙力养护得当的脸满面友善,对着那借力靠墙站着的伏星笑赔不是。
伏星心想,都听到了?
那也应该知道她只是要找人问些事情。
管事在一旁让伏星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跟那嘲讽她的男伎一般见识,接着半训半促另一安静低头的人道:“有点眼力见,好好表现,把这位姑娘伺候舒服了,就留你在这里。”
小黑恍然大悟般:“又误会了,他不是来玩的,是来工作的。”
伏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没拒绝。总之想通时,人已经站在安静的飘着幽香的房中。
有些话只看是一回事,只听又是一回事,小黑的话后面还显而易见跟着三个字:“你信吗?”
再懒得动脑子的伏星如若见到什么就信什么,那么她可以早点找个墙头一头撞死了。
她同在外堂中一模一样的姿势抱臂斜倚在桌边。如果手中再多一把入鞘的刀,谁见了都得暗叹,一定是一个人狠话不多的冷酷高人。但现实是她两手空空,又不想让手空着,才将手臂环起来。倚着桌子,也只单纯是没力气站直。
那人仿佛对她所展现出的样子感到苦恼而束手束脚,多可怜似的往地上一跪,小心翼翼地道:“姑娘可是……不喜欢我?”
伏星想她现在的样子应该像一个心有歹念力不足,羞恼成怒,暗自生闷气,想阴招的太监。
伏星按下乱如麻的思绪,不知带了几层意思,垂眸问:“你要做什么?”
他试探地道:“姑娘做什么都可以。”
“那我要做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一双眼尾上挑的眸子从此处看,驯良又无辜地垂着。那眉目让人想到……万花丛中过,抓也抓不住的轻盈蝴蝶。
伏星一歪脑袋:“看我干什么?难道要我教你?做你们这行的,要一眼看出客人喜欢什么样的,不是最基本的么?”
现在那男伎可以说她是来找茬的了。
带刺的言语和带刺的姿态让人无从下手。
伏星知道他要下手,但要下哪一方面的手,她猜不到。
她只能猜到有如天上下狗屎雨的概率,他凭借着惊人的恨意奇迹般地在见到她第一眼,就火眼金睛透过厚重的血肉壳子认出藏匿其中的仇人,前来报复。
可以,这没什么。
她可以将一件事一个仇记很久,别人同样也可以。
每个人都可以小肚鸡肠,如果能力允许,小肚鸡肠对自身来说是一个很好的美德,譬如忍一时,别人的天风平浪静;退一步,别人的世界海阔天空。
他温顺地回道:“是。”
骨感而有力的手指拈上腰间缎带,动作刻意放缓,不慌不忙轻轻一抽一扯,那细细的带子便从腰间脱离,一层着在身上的薄衫摇摇欲坠。
“容我斗胆,猜猜姑娘喜好……”他继续回应着她的话,用膝盖点着地面,爬向她的身边,隐约能在一举一动中窥到胸膛下紧实细致的腰腹。
倒是让人全然想不到,这一指红衣下,会有一道狰狞的疤。
那双眼睛始终带着一种外露的真诚注视着她。
伏星定定观察着他,心中生出不解。
他一直是这种……人?
当下这种对自己来说有些诡异的情况,她竟一时无法从记忆中翻找出关于他家世的一些碎片,来佐证此人绝不会沦落到来到这里成为玩物的地步。
哦,她想起来了。前几日还在宗门亭院中听雨赏花,听人恭恭敬敬地称呼自己“大人”,如今不过几日,这位大人就失足于醉春楼,跪在地上半解衣衫求取生计了?
伏星心中彻底打消了对自己怀疑的怀疑。不管打的什么算盘,这还真是……
她弯下腰来。
那如瀑乌发半数用一根长白发带束起,流沙般柔和地顺着脖颈淌落。
伏星用指腹由上至下轻梳过那条发带,夹杂几缕黑发,像落入墨中的雪似的。她将尾端绕在指尖把玩,忽地再次俯身过来,以一种颇为暧昧的动作绕到他的颈侧,手指顺着发丝向上游离。
侧眸,稍稍一撩拨,那藏在黑发下秀白的耳朵便无处遁形,露出红而烫的一角。
“……”伏星说,“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