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星硬生生被一堆枯草给扒开了眼皮。
她把脑袋扭到一边,望着不成形的白云从头顶一截、一截地飘过。
稍稍仰起脖子。
花了有一会辨认出视线下方那个高瘦的,披着布的,拽着自己的脚踝往前走的东西,不是什么成了精的妖怪。
是个人。
又被身下一块小石子从腰硌到肩。
那东西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物件传达来的反方向的力道,回了头。
那东西松开了她,伏星的腿像树叶子一样落到地上。
至今仍称呼其为“东西”,是伏星实在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其实是个人。
那人被几近烧焦的黑布围得严严实实,类似于一个直立的裹尸袋。
那脊背弯弯地驼着,两边各挂着一条无力垂下来的胳膊,只要稍稍动起来,活像出现在孩童梦里的瘦长怪影。
眼睛的位置掏了两个点。
由于过于不敢露出面目,具体来说,应该是瞳孔的位置。
除了那一对仔细观察之下,会让人心中一个激灵的漆黑瞳仁,再不见其它。
也仿佛是极为担心被好事之人打探,那人甚至在颈部用绳子系了两圈,将这焦布牢牢罩在脑袋上,勾勒出一个人头的形状来,任谁也别想一伸手就窥见真容。
伏星坐直身子,用手掌撑在黄土地上,支撑自己往后滑了一步。那人上前来,为了更方便地表达什么,在她的腿边俯身跪下,伏星在这一瞬嗅到了烧焦的腥肉味。
那人一开口,发出吱呀的嘶哑声,像是谁失手轻推了一下年久失修的木门。
也许没想到自己一开口会发出这样的声音,那人短促地闭上了嘴。
一坐一站两相沉默,那人突然俯下身来,在伏星的腿边跪下,突然脖子断掉似的头一歪,然后开始虚虚刨土,甚至搭配上了累到喘气的效果。
伏星试着理解:
“你以为我死了。”
重重点了两下头。
“你要把我埋了。”
重重点了两下头。
伏星稍稍沉思:“……那你……”
是谁?
没等那人再身体力行地比划,她心中隐隐有答案。
闭上眼睛前,犹记得有人向着那火人扑了上去。
而那火人原本是向她扑来的。
伏星心中稍感复杂。
当时虽夜下风高,看不清什么,但这人确定绝不可能是现在这副样子。
再看这人如今这模样,代价不可谓不大。
为什么?难道是为了报救出牢笼之恩?
可她根本不是来救这些人的。她只是误打误撞顺路来报个仇,她甚至放了火,跑得慢的,就要烧死在火里了,活跟她没关系,死也跟她没关系。
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没想到自己会受到什么伤害吗?
还是这人……有利所图?
以己度人,伏星做过同样的事。
她曾为人挡剑,是她要挟恩图报,要让那人欠她什么,再还给她想要的什么。
真想救人,她会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于上风,先将危险斩于自己刀下,于下风,跑。
打不过也不跑,白白将伤害转接给自己,于施恩者于受恩者,于身于心,两败俱伤。
这人以为她不明白,仍在比划着什么。双臂挥舞得周边蚊虫分毫不敢靠近,最后下定决心般,看了看绝对不可能再出现第三个人的周围,扒开自己面罩上的小小的破洞,向她展示。
烧焦的皮肉。
伏星保持着长久的沉默。
那人急得差点就要说出你怎么这么呆的样子,抄来一根枝子,在地上写写画画,字体歪斜浅显。
看起来本性其实是个话多的人,到这种时候了也不愿意只挑着重点说,洋洋洒洒,但条理和逻辑不是很清晰,或许是长久不和人交流的缘故。
大体是——我看你一动不动了很久,连呼吸都摸不到,以为你死了,差点就要把你埋了。幸好我想找个有花的地方,所以多走了一段路。既然你醒了,那我就不管你了。
说到这里,这人起身离开,伏星稍感意外,生出想出声叫住她的冲动。
那人到不远处的树下坐着,路上将能烧火的树枝子都捡了起来,似乎在思考什么,旁若无人。
伏星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两步。心中思索着,回头看了看,折返,到那边去,问:“你怎么不走?”
那人已经忙活起来。见她在视线中站定,疑惑地仰起头,两颗眼球在日光下黑又亮。
伏星重复了自己的话。
那人仍然毫无反应,定定地看着她,最后侧着手掌竖在耳朵旁,歪了歪头,做出仔细聆听的动作。
……又哑又聋啊。
伏星蹲下来,用树枝又问了一遍。
“你为什么不走?”
毕竟表达不是个容易事,那人嫌麻烦似的,写字的速度快上许多,也潦草许多。
“只是先在这里待一会而已……”写着写着忽然变得烦躁,一胳膊将字迹糊散,重新写,“我忘记家怎么走了。你走吧,不用管我。”
写完她又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伏星,低下头来覆盖掉那行字继续写:“救你,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变成这副样子。”
伏星抿了抿唇:“你叫什么?”
那人掩在衣服下布满疤痕的手握着断枝,在黄土地上一笔一笔刻出二字:“徐云。”看了看伏星,又写,“请问如今何年何月?”
伏星也没大留意这个。她仰头望白云,仔细回想推算一番,写——仙朝二零八年,夏初。
徐云安静地盯着她这回答,只有粗粝的呼吸声环绕周围,不知是哪个字出乎了意料,她一反迟钝如尸的常态,不可置信地探着头,几乎凑到地上去。
再转过头来,浑身透露着怀疑。手掌糊乱那一行字,因为迫切地想表达什么,手有些抖,唰啦啦地写:“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二零一年。虽然有些记不清在那里待着的时间,但我确定总共不过一年。不可能过去了七年!”
伏星的眼神逐渐变得同情。
不仅又聋又哑,连对时间的认知都错乱了。
徐云又向她表达:“你不信我是吗?我不怀疑你说的是假的,但你相信我,我没有记错。我一直坚信会有人来救我们,所以一直想办法,尽力让自己清醒着,计算着每一天。”
肢体语言是如此笃定。
伏星从始至终持着怀疑的神色,徐云无助地挠着脑袋,又无力地捶着地面,忽然拉起她的手,往什么地方跑。
看一路上被拖出来的长长一条痕迹,应该是来的方向。
想想七年时间暗无天日,重见人世后对一切都新奇且陌生,结果先发现时间竟在无知无觉间抛下了自己,是什么感觉?纵使习惯独身的她,仅仅是一觉睡到黄昏,也会生出被时间抛下的孤寂感来。
伏星索性遂人意愿,没有拒绝,就这么跟着徐云往那地方走。
但伏星无所谓的态度很快就变了个样。
徐云带她去了刘三于昨日被烧毁的老巢。
她睡了一觉,不确定是不是昨日。
或许是几天前?
但现在,当她站在这里,她开始不确定,是烧毁于今年、去年,或……七年前。
那于林中荒地垒起来的房屋已塌得只余下到膝盖的高度。
比起烈火侵蚀后留下的狰狞黑渍,年久的岁月痕迹,将这一切掩盖得不再那么重要,手指轻轻一拭,能沾下一指头的灰。
某处应该有一具被烧焦的尸体,但现在,连白骨渣都不剩了。
唯一鲜活的是盘踞着的蛛网,踢开长久以来因降雨而裹上泥灰的土砖,有百脚爬虫拖着身躯四下奔逃。
二人立于这废墟前静默无声,唯有起伏的胸腔诉说着不明的言语。
在无法再清晰掌握的时间面前,人自身也变得虚而幻。
徐云蹲下来,尘土当纸指头作笔,然后拽了拽伏星的袖子。
徐云看起来很高兴,只因能证明自己说的是对的,甚至大过在变得异常的时间下的不解困惧:“你说的是对的。可我说的也没错,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