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星轻轻撇了下唇,不置可否。她不明白这其中出了什么问题。
只知目前来看,她去了七年前一趟,还将一人带到了七年后。
好吧,伏星习惯计算谁亏欠谁的多,重点是怎么看,都有她害人少活了约莫七年的嫌疑。
罪加一等。
伏星欲做些准备,再回那怀疑是根源的客栈一趟,探个究竟。
她转身走出两步,见身后没动静,回了头。
那意思是:“要跟上么?”
*
望春城中醉春楼。
二人仰头看着那扇招牌。
曾不知何时,这里有家客栈。
伏星前不久还坐于那里听曲吃食,还与人发生了小小的争执。
现在,这里变成了……
一个供人寻欢作乐的地方。挺大,挺豪华。
二人傻愣愣地站着,如川流人潮中的定海神针,徐云显然不明所以,纳闷地看着伏星,比划:“为什么到这里来?”
伏星认真地与之对视,比划道:“我要进去看看。你可以先回去吗?”
回来时经过的客栈。
或许在徐云眼里,这极其荒唐。
跑了数十里地,来城里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去逛窑子。
还让自己先回去。
但徐云接受度颇高,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伏星料想自己不会很快回去,便又叫住徐云。塞去一袋子小黑搜寻来的银钱,让其于那家客栈中先等着自己,她会回去的。
接下来若要打听一桩流传于民间的诡传异闻,有这么几种地方可以选择。
若这传闻的规模小点,可以到街角巷口的老太老头聚集处打探打探。
但得到的可能是脱离了原汁原味,添油再加醋的套壳子版本,唯一实在的就只有离开时,脚底板上黏着的几片瓜子儿皮。
若这传闻的规模再大点,就可以到街上茶馆说书堂中去了。
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
说书人口和才了得,用跌宕起伏的故事紧扣着人的心弦,其叙事的真实性听完让人走路都能胸有成竹地挺起腰板,上到掌握仙门秘史,下到熟悉蚂蚁老巢。
但,屁用没有。
她误打误撞,进了一家只在雨夜出现的死人客栈。而这客栈脑子不好使,将离开的客人送到了错乱的时间里。
究竟是不是误打误撞,究竟是不是错乱,尚未可知。
“进去看看?”小黑跳上她的肩头,“盘下这铺子的老板或许多少知道点什么。”
门口两位搔首弄姿揽客,喊着“大娘来玩呀”的男伎早就看见这姑娘了。
这姑娘三过窑门而不入。
火眼金睛一眼便得出总结词——衣着呢,能看出干净整洁,是刻意打理维护过的体面,但实在寒酸,还是那种清高的寒酸。怕是身无分文了地上扔块银子,别的都急头白脸去抢,这人也不肯动上一动。
但那又怎样呢,还不是人架不住有需求,站到了这里。
他想她大概只是扫上一眼便离开了,没想到人眼巴巴地站在那里,眼巴巴地哈巴狗一样仰头望,好像要透过那牌匾上名为“醉春楼”实为“大伎院”三个字,看出些封藏的前尘往事来。
算了,管她呢,穷的富的进来了都得从身上抠一样多的子儿出来。
左边那位道:“姑娘,进来玩一玩?清冷世子纯情公子各种风格随您挑,禁欲师尊变态师弟各种角色随您选!若您感到迷惘,还有知心神圣大哥哥身披薄纱陪聊服务为您解忧!”
右边那位站没站相的白了他一眼:“不要什么人都招揽。仙力钱力,这看着哪样有?”
左边这位被他这一怨,不高兴了,却意外地见那姑娘还真被他说动了,眼睛慢半拍地移到他身上来,接着眼皮微动,打量起他。
他立刻摆出最能展现身材曲线的姿势和脸上最好看的角度:“里边请。”
伏星抬脚。
经过二人身边时,她才想起什么似的,侧头漫不经心垂眼看右边那位。右边那位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理了理头发。竖起耳朵,听她轻声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点评:“歪瓜裂枣。”
伏星进门没再深入,抬眼堪堪一扫。
那不知正在应付着什么,忙得焦头烂额的管事也不忘抽空投来满是精光的一眼,不知是哪个地方让他觉到不对劲了,要么见到熟人要么见到仇人般动作明显一顿。
但眨眼恢复自然,指使了个身边的男伎,男伎便带着一脸风情的笑来:“姑娘新面孔呢,有没有看入眼的?”
打量她的神色,道:“咱们这的男伎出了名的都是打十里八乡精挑细选的,瞧瞧那长得,是不是一个比一个嫩?除此之外,咱们醉春楼还采用了高级的仙法净身术,保证您玩到的每一个都是干干净净的!”
“……聊几句。多少?”伏星坐下来取下锦袋,一块一块认真清点自己的钱。
小黑贴心道:“不够的话你先在此地等候,我去寻点野生铜钱回来。”
男伎眼睁睁看她动作,趁她低头忍不住翻了个眼珠子差点转不回来的白眼,心想上这来买大白菜来了等会是不是还要讨个价还个价,笑道:“情境扮演?要挑哪个?这方面咱们也是专业的,玩得高兴了先上手后加钱也没问题,来……”
“他。”伏星伸出手,指着一个地方。
男伎跟着她同步地望过去,嘴角一抽,一套一套的话僵在一边。
醉春楼主打里外高档质优客优,在整个城中八方势力的竞争下也是最受仙家贵流青睐的那一方,不说来客有没有什么门槛,就是有只蚊子飞进来,也得先看看五官是否端正身材是否匀称。可想而知,能出现在这里的,确实没一个差的,不能倒了客人胃口。
所以,老管事也是风韵犹存。
但那毕竟是管事的。
至少在这里,是没有亲身上阵接客的理的。
事实上,没必要硬接下这种没有落在自己头上的乱七八糟的事,转接给下一个人就行了。他应该衔接上一个笑,弯腰请她亲自过去说“我要点你”。
但他实在忍不了了,双臂往胸前一抱,与醉春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地冷道:“你是来找茬的?”
“我?找茬?”伏星跟着环臂,她是坐着的,仰头看人时后脑勺还要半点力气不愿出地借力靠在墙上,“我只是要问一些事情,而且会付钱。”
男伎也许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上下唇一碰吐出些刻薄的话来:“有些打眼一扫全身拿不出俩子儿的人,不好好收拾上一番进都别想进来,也就是近日紧事多,管得松了,还真是什么人都来了,上来就想玩管事的?够格吗?其实啊,我见到你,还以为是隔壁女伎馆的女伎睡迷糊,走错地方了呢。”
见她不言语,又一无钱财二无仙力三无武力再怎么看都是孤身一人便是四无人力,竟要对这种人笑脸相向,心中积淤的恶意突然逮着了个出泄口,越说越肆无忌惮越说心中越畅快地道:“或是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可以到那家伎女院待上几日,攒够钱了再过来,只要有钱啊,我们一视同仁,就是你……”
“计划有变。”小黑说,“客栈的事先放一边,就先玩玩这个人吧,让他一晚上跪在地上学猪叫。”
伏星又注意到那管事朝自己看来了。
心中生出些许厌恶——怎么她反倒成了供人打量评估的那一个?
伏星垂眼将情绪掩下,画面还停留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地描绘,她这才慢半拍地看清了什么。
那垂脖弯腰站着的管事身旁正坐着一人。
伏星动作幅度很小地投去光明正大、从上到下、且不着急收回去的一瞥。
那人太亮眼了。
她的视力也很好。
字面意思上亮人眼的,是一身胜枫红衣。那人坐得看似端正,两边胳膊却闲散地搭在扶手上,衣裳纤薄,能远窥着见烈红衬着片角白肤,腰间潦草地系上了条雪色腰带。
赏心悦目,但此处红白色搭配违和如红白事同行。艳丽中让人无端想到喜嫁中飘落丧白纸钱。
伏星心想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太明显了,不要再看了。”小黑适时提醒。
伏星收回目光,忽然意识到这地方是干什么的。这是一个多数女人掺着少量男人一块玩男人的伎院啊。
遂在疑惑和确信中选择了否认。
看错了而已。
小黑再次适时出声:“没有看错,就是那个阴险小人。看来他并不是一个阴险小人,他那天说的都是真的。”
半晌,伏星轻轻抽了下嘴角。
她注意到那边的管事调转脚尖,朝什么地方走去……朝自己走来了。
那坐着的人也随后起身,貌似目的地是一致的。
颜迟。
她在心中默念了下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