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啪嗒啪嗒打在雨笠上，顺而滑落。那雨笠太破了，几乎只挡视线不遮脑袋，被人随手扔在路上，伏星捡到时已经被踩得变形，掰了掰好歹能用。

侧身站于街边角，给一队迎面走来的车马让道。

前人挑灯，风雨不入的轿子由后四人搭在肩上，脚跟溅起的水花尽数打到裤腿。

或许从帘布中注意到路边人，轿里人挑起帘布，斜着眼投来匆匆一瞥。

轿夫高高瘦瘦，为了避雨，耸着肩膀夹着脖子，像纸扎的皮影。

“趁四下无人，我们劫上一道。”等轿子过去，小黑低声道。

伏星再转身，目送轿子踩着水花劈里啪啦地走远。

“但你不能这样做，我可不会与强盗劫匪同流合污。所以你不用露面，本来也派不上用场。到时我把抢到的钱扔在地上，你再捡起来，这样就是你不小心拾到的了。怎么样？是不是万无一失！”

“不错，你高明了不少。”

为了有钱住店，它提出的上一个办法是引开那个在当铺乞讨的乞丐，鸠占鹊巢。

伏星戳了戳自己的锦袋：“还没穷到那种地步呢。”

说着，那本以为会消失在视线中的轿子在不远处停下，轿仆着急忙慌地撑起伞，护送着轿里下来的人进了客栈。

伏星正想找个落脚地。

进门抬眼扫了一圈，客栈外表朴实无华，内里五脏俱全，一楼充当小馆供着吃食茶酒，正堂还搭了面小戏台子，花面人咿呀弹唱。

坐在角落待了一会儿，她便准备回房，却见趴在桌上的小黑突然冷不丁笑了两声，硬生生将她差点要离开凳子的身体给摁了回去。

小黑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说。”

“有一个很丑的老东西一直在看我们……”

伏星默了默，瞥去余光。

伏星指尖轻点着桌子。

岂止是丑。

那是一只发了毛的眼睛。

让人想到一颗饱经风霜，腐烂在角落里的葡萄。

日蚀月侵，蛆虫作食，唯留下一层皱巴巴的皮，在某天夜深人静时被搬运着挤进了人的眼眶，从此再也摘不下来。

随戏台上曲落弦断，原本纷杂吵闹的堂中忽无比寂静，堪比耳聋。

连伏星轻敲桌面的声响，也成了震耳的异端。

如此异常，她作为这里的异类，再注意不到，自然说不过去。

伏星奇怪地扭头看向四周，见所有人目光呆滞空洞，如无魂尸身，戏台上花面人吱呀起身，摇晃下台，原先静看伏星的那很丑的老东西接替上台。

咧出一口黄牙笑：“俗曲听腻，换我刘三上台，献丑。”

台下人便笑呵接应，话虽正常，神形情态却无一不透露着纸人状般诡异。

“是挺丑。”

“刘三，赶紧坐下吧你，看见你我都倒胃口！”

“哎，别看人家长得丑，人还真有两把刷子，前两天连我家母猪何日何时下崽下几崽都给算出来了！人家那双眼睛就是明摆着的证据啊，窥天命，得了天仙忌惮。”

“也就你信他这说辞了，我看纯粹是不讲究，十年不洁面，发了霉就推给仙人，再来招摇撞骗。”

刘三也不恼：“我年轻时师父教了一身猎鬼的本领，可没用上。如今改算天命，那是十打十的准。话说咱们虽然都是些已死之人……”

伏星瞳孔骤然收缩。她这是到什么地方来了？

小小城中竟能安坐如此邪诡之地，还偏她倒霉，貌似这里就只有她一人是个活人。

那股一直缠绕脊背的湿冷气息终于结冰，伏星果断起身欲离。

实际上，她已经尽力将自己伪装得不像个异类，一举一动极为轻缓，尽管如此，堂中一瞬间又噤了声，齐刷刷地扭过头来，将无数颗黑黢黢的眼珠子对准她，越盯越深。

寡不敌众，伏星示弱地坐了下来。她的坐起就像有什么开关，屁股一落凳，这些人立刻无事发生般地，又将头扭回去，各说各的。

刘三眯了眯眼：“咱们藏得虽隐蔽，可也不是全无漏口的，异类若想闯入，只需以处男的血浇灌此地……还要是个仙人。”

“好害怕。”

“没人会知道的。”

刘三做嗅闻状，掐手算，道：“不，已经有人知道了，所以我才会算得此法。异类已经闯入，就在我们其中！”

众人齐刷刷站起：“什么！”

伏星也跟着站起，站得及时，这次并没有吸引所有人的眼球。

然而身旁路过一端茶人，走得歪歪斜斜，连人带水，倒在她身上。惊呼大叫，立即引来所有目光。

那刘三朝她走来，打量着她：“我来给你算算啊……嗬！”

“你猜是什么？不结善缘，食尽恶果！”

皮肉尽笑，堆挤在一块，“还有啊，衣服都湿了，要不要换一身啊？”

笑容竟兴奋到非人的地步。

身旁凑热闹的人同笑出声，刘老三一扯那人领子，剥皮一样将那人衣服剥了个干干净净。

伏星见那衣裳带着酸臭味朝自己甩来，当即抬臂挥开。

那堆衣服洋洋洒洒，罩在一人脑袋上，而被剥了衣服的这人竟白花花地站原地哧声，忽然不觉身上凉飕飕似的，劝道：“是呀，快把你的衣服脱掉吧。”

刘三：“为何不换呢？”

说着抓起她的手腕，“难道是不敢脱吗？难道你是异类？”

伏星挣脱不掉，无法一忍再忍，索性另一手抽出随身匕首，这边手再一翻带着这刘三一块摁到桌子上，朝着两人交叠的手心精准刺下，牢牢钉穿于木桌，血肉融合，红黑不明。

她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带着尖刀狠狠向下压旋，刘三仰天长啸出声，她顺势抽刀抽手，借闹势就此离开。

先不说门前挡上了一众人，不知是谁将燃烧着的油火砸在她的臂上，顿时将那可怜的布料烧得连渣都不再剩。

小黑一爪割断二人头颅，头颅掉在地上，狂笑。

伏星被一双手搬起东西当头一砸，趴在地上。

*

刘三抓人有两点不抓。

老的不抓，活不了几天了死了没地方扔。

大的不抓，大的心思通常复杂多面，供仙时不虔诚，而且也不好抓。

因此，他只抓小的，小的坏得纯粹，蠢得纯粹，供仙收效最大，抓一个能用上几十年，也好抓。

“老爷，有个人死了。”

“老爷，新来的有个不听话。”

有孩子大声告状。

那新来的不听话的是个姑娘，个头高瘦，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夜中默然。

刘三打量着那姑娘，弯下腰来，其实他什么也看不清，地下微乎其微的光照在他脸上，活像一只吃人的老巫公。

捋着下巴上干如枯草的胡须，思索时发出一缕浓痰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的嗡嗡声，道：“为什么不听话？”

没有回答。

下场可想而知。

啪——

“是不会？”刘三劈脸教了一个巴掌。

挤在墙边的其它人跟着一个激灵，像受了惊的鹌鹑。有些幸灾乐祸的脸上便浮现出笑容，好像别人挨一巴掌自己嘴里就能多颗糖似的。

“现在会不会？”

有人急忙叫嚷：“老爷，我会，我来教她！”

见人行动起来，刘三满意地点头。

白眼睛一扫，见一群人死的活的全跟老鼠似的一个样躲在角落里，看着就晦气，只吩咐道：“献祭时要虔诚，不要让那位仙人听不到你们的诚心。”

说着心口莫名一紧，好像被什么东西攥着抽了一下。

不由得抬起右手，掐指想用这新赐下来的仙力给自己算上一卦。半晌没摸着，一低头，才发现那只手已经空空如也了，黑色腐烂物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换了只手。

突然，他眉头紧拧，两步上前将跪在那里的人一把扔出去，自己拜下来，搓着手。

仿佛迫切地需要确定，或得到什么。

香火飘出的烟蠕动的游虫般将仙龛团团环绕。

暗室白雾，那粗雕滥造的石像隐秘地开始扭曲，逐渐组成一张样貌模糊的人脸，看久了，隐约能辨出五官，大概就是所拜的仙人面貌。

白烟团成的面貌并不长久，谁呼吸时出的气稍微大点，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