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仿佛受到重创,往后一跌,摇头晃手,宛若空气中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转过头来怒道:“一群废物东西,一定是惹得仙人不高兴了,一会通通将你们拉去喂狗粪!”
踉跄走出了暗室,落上锁。
来到寝屋哆嗦着想点上灯。他想在第一时间将自己的那把刀握在手里,又不敢四处走动,觉得暗处太危险,恍惚间到处是仇恨的血眼,钉在自己身上。
几次打颤,终于还是把那半截黄蜡点着了。
飘摇的烛火嗖地一声迸出,照亮对面无声也无神的一张脸。
那张脸尽是惨淡的白和消瘦的骨,一点也不招人喜欢。
刘三嘴唇微微张开,眼神直发愣,似乎已经回忆不起来,只呆愣地道:“你是谁啊?怎么在这里?”
“我……”伏星只说了一个字,似乎是在认真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为什么到这里来呢?
她明明是用了祭明,要去找自己的刀的。
思来想去,她的手上沾了这刘三的血,加上当时情况并不能心无旁骛想一样东西,误打误撞成了要找到这来。
算了,来都来了。
伏星抬起眼皮,轻声询问:“你看到了什么?天命?”
老头的颌角抽搐。
“天命让你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她轻轻一抬下巴,吹灭了烛。
一时间黑得可怕,再不知面对面的是人是鬼。
叮铃铃——
刘三很快从迷茫中清醒过来,唤出铜铃拼了命地摇。
夜空中轰隆一声巨响,只听有什么东西受到召控,竟有墙壁被剧烈撞击,轰然倒塌。
如死的月光斜斜打来,锁链咣当相撞,某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野兽粗吼声沉沉回响。
这屋子搭得年久失修,不知动了哪处命脉,壁连着梁是一块接一块地塌,几个屋室顿时成了大通房。
不明所以的孩子们四散奔逃,有的长时间不曾和人交流,连尖叫都忘了。最后无处可逃,只能挤在角落里,还被不知谁的手往外推。
铜铃每次碰撞,那足能顶穿房梁的东西就挪动着脚步,朝伏星的方向更近一步,离近便能看清了所为到底何物。
鬼。
那只鬼仅靠着一点意念和老头的控制来行动,每一步都走得跌跌欲撞。
锁链拖动着石块在地上摩擦,仅有两腿裹了条粗麻布,脖子上长的是颗四不像的兽头,黑血从脖颈处流至赤裸的身腹。
老头咆哮着,铃铛摇得冒烟:“给我撕碎这个鬼东西!”
仅有一步之遥。
是鬼吗?
伏星重新点亮了光源,微微举起,轻轻念着,幽长平静的声音随烛火一同飘渺:“尘土归地,浮游回天。”
话落,那股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一同离去了,只取而代之迸发出几只绿色的萤火,摇摇晃晃,飞向丛中。
刘三脑子实在转不过来,他反应不来发生了什么,还死命地摇着那只铃铛。
等伏星朝他走近了,他不仅没停,反而还往前伸手,想以同样的方法来操控面前的人。
伏星很烦。
摇狗铃呢?
小黑咬断他的手骨,四处乱跳,像要飞起来,叫道:
“哈哈哈,尽情地玩一通吧,不知又少活了多久才找到这地方呢。虽然现在你谁也打不过,但欺负一个老不死的老头子还是可以的。”
老头啐出一口黑血,怒道:“小人得志,必遭报应,今日你若敢杀我……”
他抽风似的将自己的指腹聚集在一起点磨,忽地松了一口气,大笑出声:“你必将后悔!”
伏星手一松,扔垃圾似的,将正在燃烧的蜡烛抛到老头身上。
凄惨的嚎叫和逐渐汹涌的火势打破死寂夜空。
黑猫站在墙洞上,提醒那些呆若木鸡的孩子们:“再不走就要火烧屁屁喽。”
不知谁结巴道:
“她、她把老爷烧死了。”
“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
伏星没有再管后面的事,走出火场,准备离开了。
浓烟对她的杀伤力出奇地大,马上就得从憋死呛死中选一种。
那些人跟不认识路似的,只听到啪嗒啪嗒的杂乱脚步声尽回荡在自己身后。
跟着她做什么?
应该是要往镇子里去吧,视线尽头就是仍隐隐亮着灯火的居民聚集处。
已经没有再有火烟了,伏星还是觉得喘不过气,头眼昏花,那种飘忽的感觉用生命的源头即将被抽走来形容,却最合适不过。
或许是被哪块看不见的石头绊了一下,她摔倒在地上,视线中出现几双腿脚,抬头。
那十来岁的少男问她:
“怎么走啊?”
“我怎么知道?”伏星说。
“你不是来救人的吗?你应该护送我们离开。”
“为什么?”
少男嘴唇动了动,没再跟她说什么,朝着同伴道:
“我都说了她不是什么好人。”
另一少男失望地道:“确实,只做做表面功夫,根本不是发自内心,这些仙人一定都能看明白的。”
伏星行尸一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扬起眼皮:“吃了他。”
“不要什么都往我肚子里塞,咬死算了。”
“什么?啊!”
小黑疯狗一样在后面追,少男跑得屁滚尿流,鞋子阵亡在半路,腿软地摔个狗啃泥。
少男委屈地妥协道:“你,你是好人,行了吧。”
小黑思考:“为什么好人会被你挑三拣四指摘,坏人却能让你老老实实听话呢?”
“我错了!你是好人,不不不,你是好猫。”
“你听话了。”小黑身形开始扭曲,“因为这里没有好人,也没有好猫。”
“……啊!你别过来!”
伏星捡了根树棍子当拐杖,歪歪斜斜正欲一步一步赶上来。
有两个词,尊老爱幼,老弱病残。
伏星那头杀完老的这头又要打小的,但自己其实也被分在了病残那一类。还没来得及干什么呢,又被发沉昏黑的脑子带着跌在地上。
既然如此,她顺着躺了下来,准备先缓一缓,实在不行,就地睡上一觉再说。
忽见周边的人乍然尖叫着作鸟兽散。
身后有阵略显惊悚的惨叫声直直向她逼近,伏星好不情愿再费力地侧头看了一眼。
因瘫在地上蝼蚁般的视角,一切都变得狰狞可怖,房屋下熊熊烈焰,一个疾跑的人形火球于她的双眼中迅速放大,几乎要将她的瞳孔燃烧。
那火人不顾一切地向前伸着双手,嚎叫得是撕心裂肺,竟直奔她扑来。
真是见了鬼了。
伏星用胳膊肘拽着自己往前爬,心想这遁逃之力真是微乎其微,索性平淡如水地做好了被这火烧上一烧的准备。
真想闭上眼睛睡上一觉啊。
一个浑身着火的疯子乱找人抱的场景固然瘆人,杀猪般的叫声更是直激发人心中最深恐惧——在场人群没命地往林中逃,有一人踩着泥土逆行扑来,伏星甚至嗅到了旧靴子掠过自己脸前时,溅起的灰土味道。
她朦胧的视线随那人跃动,随着那人一同跻身,将炙焰扑倒,撞在地上,化作烈火,难舍难分。
不管了,先睡一觉吧,眼睛要睁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