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七年，风平浪静。这不是我想看到的，我相信这也不是你们想看到的。”垂身将收集起来扎成束的碎花放在树下，常寻低声道，“有朝一日……”

“看啊，大师兄又在那边深沉了。”

常寻猛地站起回身。看到青石板路上的三人，想也知道是哪个惹到他了，面色习惯性一沉。

“谈见青！”他气得直接叫了名字，“你这样说话未免太风凉。树下亡魂，可都是我们的同门手足。”

“亡魂之后便是往生。不管怎样，你都该让人安息了。如果她们真的还在这里，明师妹知道你这么吵她，一定会拿花枝敲你的头。”

常寻闻言更伤感了，嘴角也垂下来。

谈见青抚肩安抚他：“不要再一路过这棵桐树就表演性情大变了，好好修炼才是正事。”

“宗门已这般贫瘠，不修炼，反而是一种仁慈。”常寻冷笑，看一眼负手的师父，看一眼背着行囊的伏星，道，“是啊，我表演，数师父和小师妹变得最真实了……”

他“小师妹”三个字咬得格外怪异，“一个短短数年白了满头华发能在夜里闪瞎人眼，一个修炼数年毫无成果，连把稍重点的剑都拿不起，只有面色越来越像活死人，形如枯骨见了让人害怕……”

“你说的真不是人话！”谈见青皱眉斥道。

他对师父和师妹的怨气因何而来呢？

显而易见。

怪师父明明为一宗之主，却连救下徒儿的事都做不到，不管有何种原因；对师妹的怨气，就更莫名其妙了，只因她们一回来就见最熟悉的师妹师弟没了，平白多了这一个陌生的……

用他的话来说——只要能转眼珠子看人，就绝不转一下脑袋，且见谁都不会给个笑脸多说一句话的，谁见谁会喜欢？

常寻道：“真是师徒情深。别看现在风平浪静，那是我们缩起脖子来没有掀风头。万一哪日问道卷土重来，我们未必不会和师妹师弟落得一样的下场，难道那时师父会出手救我们？”

陈生拍上常寻的另一边肩安抚道：“你说得对，所以听你师妹的话，好好修炼才是正事。”

常寻收到他的安抚，火气怒气怨气一起飙升。

这些话在他心头盘旋很久，今日终于说来，被如此轻易按下，心情就像下定决心点了一个珍贵的大炮仗，捂住耳朵夹紧脑袋激动忐忑地等着那“轰隆”一声巨响，结果放了个哑炮。

看他头顶怒火要烧着草木，为防止发生火灾，陈生又安抚道：“我已收你们为徒，剩下就是你们自己的事。如果做师傅的要为徒儿的安危担惊受怕，要负责保护徒儿安全，常寻，今日我这个弟子就要叫你一声师傅。”

“……”

陈生带着二人从他身边擦肩过，常寻不低头还不知道自己靴子被一同路过的黑猫踩了两脚。他犹了一豫，追上去问：“上什么路？”

谈见青：“你整日忙着嘀嘀咕咕，哪敢叨扰你这些有的没的？这几日牝天门举行试炼，小师妹要下山替我们无相门争光了。”

“是的。”陈生对伏星说，“实力不必展现得太过，该避人锋芒就避，不要坏了我无相门潜伏在底层多年拾破烂的大计。”

常寻难以置信。觉得不可理喻，头摇得像拨浪鼓，翻着白眼离开。

谈见青将视线转向伏星。

她的个子高是很高了。宗门再窝囊也少不了一个人的一顿饱饭，偶尔还能偷鸡摸狗来一些灵丹妙药。就是只长个头，气色不见有一日好。说夸张点，她都要怀疑是不是小肚鸡肠的大师兄往人饭里偷下慢性毒药。

“路途遥远，牝天门人多心险，你确定要去淌这趟浑水？”

“是。”

谈见青不置可否。

其实数年间，她见这个师妹的次数并不多，不能知道是在干什么。有时甚至长时间不见，像人间蒸发。

她还会想人是不是已经没了。真真胡思乱想。

她从锦袋里掏出一些银子塞到伏星手里。

陈生一头枯白发映照着大日头晃人眼，拿了些银钱出来，看了一眼黑猫：“有你这四脚黑炭球在，我想我们也不用瞎操心，山下每过三刻会有灵舟经过，这些足够你乘到地方。”

站在远处投来目光的常寻并不能听清她们说了什么。只见几人抠抠搜搜地你掏一点我掏一点，好似村口老人拿出多年积蓄盼子早归家，悲凉得一跺脚，挪了个地，眼不见为净，潜心修炼去了。

谈见青与二人告别：“行了，我也要继续下山游历去。”

常寻在不知何处喊道：“什么游历，这么多年了，还用这套说辞，明明是去到处蹭吃蹭喝！”

陈生手持一把蒲扇对着自己高深地扇了两下：“哈哈，你们大师兄还是这么会说话。”

谈见青提醒道：“别给自己扇着凉了师父，灵医再来一次，就要把前几次的账一同结了。”

神游般的无精打采和浅幅度的笑一同挂在伏星脸上，日头正当空时，她带着煤球小黑上路了。

白云泛灵舟，荡开一路涟漪，久久未消。

透过时深时浅的云层，能望见脚下连绵的苍山，不见人烟。

伏星坐在窗边，望着缭绕的白云，指尖轻叩着桌面。

她来得早，本还清静，没什么人。到了现在，格外吵闹乱哄，哭的，打牌的，嗑瓜子的，齐聚一堂。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