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
“嘶——”
动作一顿,他一低头,竟是个不知从哪来的黑猫,冲他龇牙咧嘴的。
那猫一口朝他的脚踝上咬了下去。
杀伤力竟不小,连肉带血往外飙。
“……哪来的畜牲,找死!”
一脚踢上去没踢着,他一瘸一拐气急败坏追上去。一院子人骂骂咧咧围追堵截,最后黑猫纵身一跃,翻出了院墙。
“都找干净了?”
“真不痛快,总共就三个人,这地方算是完了。”
“……”
伏星爬出柜子,来到窗边,掀开帘幔一角。
所见一片狼藉,草枯花落,有人倒地不起,那个叫明意的姑娘……满身是血。
她还留有一口气,心有所感似的,从濒死中艰难仰起头来,双目却茫然找不到支点,凭直觉向前挪动,伸出手。
那只手虚虚地抬起,也许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溺水的人想要不顾一切地抓住一根想象中的稻草罢了。
伏星将窗幔放下,靠在墙边,低头,抬手,看着自己的那只右臂。
那手套像是由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审美有点奇怪。明明通体用了黑色,靠近手腕的地方,却用白线金线绣成了瓣和芯,大概是一朵花。
恍若突兀二字充斥脑海,一片空洞中,她只觉得莫名烦躁,想把这烫手的,不属于她的东西换下来。
一丝微风将窗幔送起,吹得尚还鲜活的花七零八落。有片白色花瓣飘飘悠悠后落到了地上那只手掌中,又遭一只黑色靴子撵过踩压,移开之后,沾满血渍泥污,再无动静。
等吵闹声逐渐从这里褪去,伏星从房中找到了一把铲子,在桐花树下一铲一铲,挖出的泥土在一旁堆成一个坟包。
这里似乎是经常下雨,黑色泥土松软,不至于让人累死累活。
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被淡淡花香掩盖。
*
哗——
摆放在剑架上的铜剑被人拿起,拔出。
仔细算算,这把剑已经很久没有履行过自己生来的职责。壳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而剑身在这外壳庇护下依旧鲜亮,亮得灼人,映出一双皱纹并不多,却垂暮如死的眼睛。
仿佛终于要走上解脱,陈生长长舒了一口气。
该选哪里呢?
他将剑横到了脖颈间。
“就这么去死,未免太可惜了。”
小黑从伏星身后出来,走到她的前面:“该拼死拼活的时候选择畏畏缩缩,命保下来了却要衣冠整洁地要自刎,很凄美吗?简直太丢人了。”
不知是错愕于一只猫会说话还是哪来的一只会说话的猫,陈生好一会儿才苦笑道:“你……你们什么也不懂。”
他又看向伏星:“你……”
伏星看着殿内,没来由地想到,她死于十四年前。
已经过去十四年了。
“至少二十年前,你还没有成为这里的掌门吧?”
小黑围着他踱步:“短短数载,就能将问鼎大陆的两大门派之一经营得人咬狗吠,你简直是一个年轻有为的旷世奇才。”
陈生缘已是开水烫的死猪:“确实如此。”
“先把剑放下来吧,你的三个徒弟一定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你呢!还是你连黄泉路都不敢一个人走,要急匆匆赶上徒弟的脚步?”
陈生笑得很冷地看着一人一猫:“是啊,你们要跟上吗?”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伏星裹得严实的那只右手:“这世道可容不得你们这样的……人?”
小黑说:“什么样的人会选择把剑对向自己呢?”
陈生怔然地道:“万一死亡,反而是你能走的最好的、最有利的一条路呢?”
小黑跳上去用牙齿咬着那剑,从他手中叼了过来:“真麻烦,知道你有苦衷了!我们需要你活着,我们也会帮你的,只要无相门三个字还存在这世上,能走的就永远不止死亡一条路。”
“不管怎样,就这么去死,真是太可惜了。”伏星靠近他,道。
陈生没有执意要取回那把剑。他一霎间卸下了一切似的,跪坐在地板上,失神地看着她指缝中未来得及洗去的血泥:“我只问,你要怎样?”
伏星要趁乱拜师。
伏星在地上跪下,叩头:
“我要拜入无相门,我要拜你为师,请你收我为徒。”
她没有再起身,良久,头顶传来一声笑:“好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