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
船夫松开船桨,手扶上腰。他年纪不大,边喘气边叫唤,跟撒泼似的。
小篷船停在江面中央,泛起的波澜逐渐平淡,黑猫挂在船边,勾着爪子轻搅夜水,一波推一波,分割着逐渐明亮的细碎月光。
“本来我只拉你一人就是倒赔苦力的买卖。我看你瘦得像根棍子,怎么这趟划起来这么吃力呢?就跟拉着一头猪似的,莫不是船底进水了……哎,你这猫怎么还冲我呲牙……”
伏星脑袋仰靠在船篷上,眼皮一眨也不眨,不知在想什么,道:“你要多少?”
船夫东扯西扯一堆,最后道:“那就付我三百文就行了。”
“你看得可太准了,她正好有这么多。”
船夫差点没连人带桨一块翻水里。
谁在说话?
他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连水里都探头去看了,最后不得不把目光放在黑猫身上:“……鬼?”
伏星觉得如果回答别的他可能会咚一声跳水里,倒腾着四肢冲刺回岸上。这么条船她可没力气划,她安慰道:“不是。你见过?”
“哪能见过那东西!不都是传闻嘛。”船夫双腿隐隐打颤,但没忘正事:“你就爽快点,三百,我给你送到对岸……”
伏星连着锦袋一块扔到他怀里。
船夫仔细将锦袋塞到衣袋中,笑道:“你是要到无相门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虽然她几乎隐没在黑暗中,什么也没看清:“原来是无相门的弟子啊。看不出来,不过能掏出三百文来……呵呵……”再说下去自己都差点要忍不住要接上冤大头三个字,“听说现在只需要花上三千灵石就能进去那里了,我见到过许多抢吃抢喝抢男抢女的,全是打那无相门出来的,里面没一个好东西……啊当然,我没有说你……”
“……到了!”他将船停靠在岸边,想到沉甸甸的收获,脸上带着喜洋洋的笑,“下次你再要渡江,跟我说一声就行,我立刻来过来,一来二去都信得过,省得别的讹你……”
“该还给我了。”
“什么?啊!”
船夫还没反应,腰间的锦袋已经被黑猫跳起一爪子薅走。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那黑猫已在他眼前变成一个能一口吞一人的血盆恶兽,凶相毕露,虎视眈眈,却又什么也不做。
为的怕是让他不敢做什么!
船夫腿软地扶住拴船柱:“钱钱我也还给你了,我白拉你一趟,咱们好……”说着见她拿出一半铜钱抛来,忙伸手接住。
头顶上方不远掠过一阵畅快的说笑声。两人一同抬头,见是大几位无相门御剑修士结伴而过,一路笑声不断,看来兴致高昂。
目送几人在对岸江边酒馆行止,伏星低下头。
只靠一张令牌,怕是不能就这么草率地入得了门内,正巧她撞上这幕,也许是种机会……
想了想将剩下一半铜钱也扔到他手里,伏星道:“过江。”
船夫破口大骂:“诶,好。”
*
头天晚上无事发生,但第二天夜中,伏星觉得自己等来了机会。
“酒茶甜水荤素都有,您来这边坐!”
此时馆里热闹不减白日,灯火长燃,空气中飘着浓烈的酒香肉气。
一眼望去有三两桌食客身着宗门道服,黑白两色,占据着小馆中心,笑声谈论肆若无人。
白色一方正是先前在江上见过的那几人。
就见黑色那一方人几次眼神交流过后,一人拎着酒壶站起身。
似要去什么地方,结果在半路来了个大翻船。
好一个不小心、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连壶带酒,泼洒在白衣人身上。
一群白衣人短暂怔愣过后,不知是谁噔地踢开凳子站起身,先以拔剑做开头,接着几阵哗哗的剑出鞘声接连跟上。
馆子内眨眼间被噤了声。除了那处在中心的两帮无相门弟子,剩下的,皆是一副想要远离事故中心,又按捺不住要看热闹的挣扎模样。
泼酒的却不慌不忙看了一圈,有恃无恐道:“看看,这是要干什么?不就是洒了一壶酒,怎么还要跟我们大打出手?”
先拔剑的白衣男子怒道:“你就是故意的!”
“这都已深更半夜了,你们在此大声喧闹,知不知道吵到了别人?”
白衣男子更气急欲要上前,却遭一旁白衣女子伸手拦下,于是气道:“明意!”
这位被他叫做明意的女子只看那黑衣:“你要不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黑衣索性不再伪装,刻薄讥道:“不就是拿到一颗灵珠子,接连几日笑得开花恨不得昭告天下,真是丢人!”
同伴帮腔:“谁不知道你无相门苟延残喘跟在别宗后头捡了破烂几十年,可不把这种东西当宝贝么。”
“你们也还未分离到无相门这个名头之外吧,说话可别咬了自己的舌头。”明意道,“你们也可以笑,为什么不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