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星在一镇子上停下来。
镇子依江而建,另一边的世界也被这青黄江水隔开,站在边上时能望见环绕的群山。
山尖之上就是绵连不绝的宗门阁宇,此刻正云拥雾绕,鎏金日光穿云刺雾,斜斜打在江面上,熠熠生辉。倒真让人觉得那边住的,或许是些神仙。
伏星便要到那里去。
临江一直走,能见到一个小旧船场,岸边拴着几只篷船。
戴着斗笠的船夫三三两两围在一起闲聊,伏星想他们应该是专门拉人过江的,于是拐了个弯,往正热闹的集市上走。
她身无分文,又想要换一身衣服,最不济也要把这双渗脚的鞋子换了。
还要付这过江的钱,就得把那剑卖了。别人的破剑她也不稀罕用。
打铁匠转着那把剑,放到眼前从头看到尾,又迅速地瞟了眼倚着木柱子站得松垮的伏星,随口道:
“也就那样吧,用这种料打出来的,现在不值钱了,但我看你也像是跑不远过来的吧?我就当收回来充充地方了,给你一枚铜钱怎么样?”
“买一个包子都要两个铜钱。”伏星静静看这打铁匠两秒,道,“我拿一个包子收你两把剑,行吗?”
打铁匠尴尬地笑了两声。但骗这种破烂小乞丐没什么后果,直接当没事人翻篇:“哈哈,那我就付给你十枚,不能再多了,来,拿着。”
伏星伸出手心。身侧忽地传来一阵笑声。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她的胳膊被人重重撞开。
伏星带着些许错愕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有点疼。
她歪头看向另一侧前方。
是一个比她高了两个头的少男,从她和打铁匠二人之间穿过,嘴上嚣张地笑着,还有空回头,晃晃手中刚从她这抢来的铜钱,向前跑开。
“这些混球。”打铁匠轻骂一句。
他又一摆手:“哎,我可已经交到你手里了啊,不关我事了……”
话的尾音还没落下,人已经离开。看方向是想追上那少男,但步子不紧不慢,根本懒得跑起来,让人着急。
打铁匠摇摇头,将剑从鞘中抽出来,准备仔细看看,心想今儿运气真好,想到一半,眼中映入那剑身上半干的一大块的黑红色,一激灵,差点给扔出去。
再抬头张望时,人潮川流闹闹哄哄,青天白日之下,一派祥和安宁。
*
那少年男子一路步子轻盈,熟门熟路跑进了弯弯绕绕,回头,见身后空空如也,索然无趣。
不过,有只黑不溜秋的猫在身后慢悠悠地转,以前倒从来没见。
这里大部分时间不见日头,又昏又潮,再多一双这么个像刀尖一样的眼睛盯着自己,怪瘆人。
他正往巷子深处走着,玩着掌中铜钱,越想越不高兴,折返回来,想狠狠踹上这阴森的鬼东西一脚。视线余光中,拐角处出现了一人身影。
一看来人,他笑了:“就这么点钱,我塞牙缝都不够,你还真愿意追到这来。”
伏星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少男撒腿开跑。
跑到阴凉地方,连街上的吆喝声都隔绝了大半。
他停下来。
再回头时变了表情,一副成功引人上钩的样子,从墙壁之间的夹缝中拎出一把尖利的带钉木条和一捆绳子:“哈哈!放长线,钓大鱼。”
伏星一路往前走,隔了一段距离停下来。
见她竟诡异地沉默着,他“啧”了一声。
“……你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看着就是个短命的病秧子。算了,那些仙人什么样的都能要。现在是不是该你跑了?可惜你也跑不出去了!”
他挥舞着棒子冲了上来。
又尖叫着倒了下去。
是那只猫。
那不是猫,那是只披了猫皮的怪物。
他胡乱地摸着自己的脸和身子,还好,还好,胳膊腿都还在。
伏星捡起那根尖刺木条,垂眸。对准他的脖颈。
他立刻把铜钱扔到她脚边,恐惧地看了眼她身后的黑猫:“我、我、还给你!”
“全部。”伏星说,“把你的也还给我。”
他只好摸进自己衣服里,扔了一些零碎出来,加一块也没多少。
“坐船过江要多少?”
“十五,十五。”
“你给了我多少?”
“我……”他看着地上那几块铜板,结结巴巴,显然是不够。
伏星耐心地问,半点气恼和要报复的意思都没有,全然问完了他问题就会无事发生地离开:“哪里有能挣钱的地方?”
“船场!”他想了想急忙道,“那老爷供仙,一天给三十枚,管饭!我错了,我只是想找点乐子,没想那么多……我没做过什么大坏事,你放了我……”
“我不想放了你,你耽误了我的时间,害我多走了一段路。”这让她很不好受。
那尖刺骤然狠狠地扎进了少男的大腿里。
少男痛苦的惨叫掩埋在几个拐角之外的叫卖声中,语无伦次地咒骂着。
出巷子买了两个包子,伏星往江边船屋去。
小黑跟在她的脚边走着,被没看脚下的路人踩了一脚后,趴到了她的肩头来。
*
供仙不是个体力活,家仆领着人到供灵院,说好半天的时间给十五个铜板。她来得晚,也要比别人走得更晚一点。
这里大约有七八个孩子,年纪大多和她一样,也一样寒酸,但要论寒酸程度,还是伏星险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