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星回来的时候衣服差不多全湿透了。
她把背上柴火取下来往檐下一扔,在坑坑洼洼的石阶上刮自己鞋底上的泥,刮下来的黄黑泥大块大块的,掺着细碎的枯草屑,像老黄牛粪。
这副邋遢样,还不如光脚。
但光脚又可能会踩到冷不丁出现的一泡泡鸡屎。
真倒霉。
雨滴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时,她立刻捆起柴火往回赶,奈何身板过于瘦弱,没劲跑,一路上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刮了几道不说,还滑了好几脚。
不过,今天倒霉的本不该是她。
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应该是她。
她和李炎本应是轮流出去捡柴,上回是她去的,上上回也是她。
每次一有活干,李炎都会找借口,说自己腿疼头疼肚子疼。连院子里瞎溜达的鸡都知道是假的,娘和爹应该也知道。但到这时候,俩人就一声不吭的,又聋又瞎。
刚开始,李炎的演技不是很好。
但他如是说:“我装那是给你面子。做妹妹的就应该照顾哥哥,多干点活怎么了?小心我跟娘说一声让你下顿没饭吃。”
伏星很老实,半点没吭声。
因为后面他说的就是实话了。
她干活时在山里顺手找了些甘蛰回来,这东西碾成粉就能融进汤里,毒不死人,但能让人肚子疼得想死。
谁成想这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刚干完这事,娘就指使着人去干活。
伏星拎着那捆枝子往柴房去,见到黑囱里有被雨砸散的炊烟升起。
今儿这么早吃饭?
着实反常。
扭头看了眼堂屋。
视线遮挡望不到屋内状况,淅淅沥沥的雨声也将旁的动静掩盖大半。
伏星进了柴房,见爹正搬个小木墩坐在灶前烧锅,娘在板子上剁着一块肉。
她将柴扔在灶边,二人扭头看她。
貌似又有什么不痛快,二人眉毛压得低低的,把眼珠子都快压没了。
爹转头戳了戳火堆,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又扒拉那堆树枝子,“才这么点,真是养一帮吃白饭的。”
看来是烧得劈里啪啦的火堆让他注意不到外面下起了雨。
伏星凑到娘身边。
肉。
这真是一样稀罕东西。
娘从小罐子里舀了一碗酒水,爹在后面冷冷地从鼻孔里喷出热气。
把酒碗和一小碟撒了盐的花生米塞进伏星手里,娘道:“去端给那仙人,小心点别让雨淋进去。”
爹似乎是憋不住了,忌惮地小声道:“可不是!下这狗屁的雨,来了个狗屁的躲雨仙人,还放狗屁说要吃点东西!咱们这穷门破院,怎么就能招来什么仙人?”
娘剁在案板上的刀声顿时大几倍,语速很快却不得不压低声音,急得都变了调:“闭嘴吧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爹抬手啪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留下一个黑灰手印。
伏星端碗抬脚退出柴房。
伏星一进堂屋就见屋内二人几乎已经有颠鸾倒凤之势了。
不过……什么仙人?
不过是个普通修士罢了。
还是个普通断袖修士。
那二人如临大敌称作仙人,倒也没有什么不对。再普通,那也是个修士,一个不高兴就能捏死普通人。
再看处在下面的,正是她哥李炎。他一脸挣扎相,看到她来,神色多了尴尬和羞恼。
趁男修回头看来人的机会,李炎双手一推身子一滑,从男修的拉扯中挣脱开。
男修一挑眉看那小孩:“这谁?”
这一家子都没见过什么世面。小的更是,接触到他的目光就立刻垂下眼皮,跟缩头的小王八似的。
对视的那一眼短暂,乍看没什么情绪,还是把他看得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
这些土村巴佬野人,不会看上他了吧?
“我妹妹。”李炎口开得不情不愿。
听他声音,男修又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伸手捏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勾勾手指:“过来。”
没动作。
“我让你过来。”男修声音立刻冷了。
等人过来后,他又笑,怪腔怪调:“你妹妹没有你漂亮嘛……手还挺嫩……”
闻者表情像喝空了夜壶。
吆喝声如救星般降临:“饭好喽!仙人,您尝尝,这自家现杀的下蛋鸡……”
“不错,别光看着啊,你们一家子,都坐吧。”
于是一家子诚惶诚恐地坐下了。
娘爹二人缩在角落时不时夹一筷子边缘的裹面野菜,老鼠出洞似地眼神交流着,就盼着老天开眼把这雨收回去,送走这不知哪门子来的仙人。
“他……叫什么来着?”男修看了看李炎,“我看有天资,也有仙缘。倒是能带回去好好栽培……”
“啊,仙人,您说什么?!快李炎,赶快磕头跪谢,拜师!你这孩子,这时候臭着张脸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