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急什么。”二人因为激动显得有些扭曲的表情,男修话锋一转,“我常年修仙游历,也没时间找什么道侣……”
“仙人,您意思是……”
“李花,过来!”爹一把把伏星揪着衣裳拎过来,欸嘿嘿地笑着,呲着一口歪牙兴奋又上道:“您看仔细!当您的道侣肯定是一个脚趾头也够不上,但能伺候伺候您端屎端尿,她这辈子也活值当了!”
他那两只手钳子似的摆弄着她拼命展示,如尽职尽责卖肉的屠夫。
男修眯眼撇嘴,嫌这些土货一张口就是屎尿屁,大鱼大肉都没心情吃了。
娘惶恐道:“仙人,可我这女儿年纪尚小啊。老老实实算能干点活,生她的时候哪哪都没顾上,还是个不会出声的……”
爹一掌拍在娘背上:“你管这些!仙人能看上我们家的,是我们有福气!孩子跟着仙人,不比跟着我们好?”他把声音压到很低的位置,交头接耳,“你再想想李炎,这机会一辈子能砸到咱们头上一次?”
“娘!”李炎不知何时到里屋去了,这会儿正在里头喊,“这东西怎么用啊,你过来一下!”
“这孩子,仙人,那我过去一下,您吃,您吃。”
爹赔着笑:“那我也过去看看。”
男修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一摆手跟挥垃圾似的将人挥走。
伏星跟着转身。她脚步一直很轻,跟在爹后头,不过没跟着进屋。往墙边一靠,心无旁骛扒拉碗里的饭。
屋里李炎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嗡嗡叫,掩不住过于激动的某种情绪。
“娘,你看不出来吗?那狗修仙的是冲我来的,他是个断袖!”
“什么,断袖?”
李炎深吸一口气:“卖屁股的,他是要我卖屁股!这仙缘我就非要他的?”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爹的声音:“……可这仙缘,是咱们活到头就能碰上的?儿啊,这些修仙的一个比一个不如狗养的,你要是能沾上这条道,以后就是你抢别人的了,可免了大半自己受欺负的份!”
“……”
几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伏星只愈发频繁地听到自己名字,显然是在制定自己这个不知情人也在中心的大计划。
只听最后一句李炎说:
“爹,娘,我不傻,这种机会说什么都要抓紧,我在这深山野岭,如果不是今天,怕是一辈子走出去的机会都没有。反正她也是个吃白食的哑巴废物一个,能孝敬您的,还不只有我?您放心吧,等我在那边站稳跟脚了,我一定会回来接您享福的。”
“……”
里屋三人出来第一眼就见伏星不小心将一整盆馊的带汤鸡食倒扣在了仙人头上。
空气凝滞了很久。几人杂七杂八的情绪无形交织在一块,连空气都打结了,让人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的同样还有男修,他只要一呼吸一股难以形容的味儿就往鼻子里钻。泔水夹着杂粗粒儿淌在他的脸颊纹路中,几秒后他腾地从凳子上窜起来,浑身散发着暴怒的鸡屎气,抬腿就是一脚踹翻了整张桌子!
“你们他爷爷的是找死!”他大骂着拔出自己的剑,不管三七二十一砍上来。屋里顿时骂声尖叫声奔散声乱作一团。鸡食遮挡视线,他的剑全挥空,倒是各种东西七零八落摔一地。
除站在角落的,疑似平常吃不饱饭到连眼睛都懒得睁大点的伏星,剩下人的神态已经不能用贫瘠的语言来形容了。
男修砍中了。生命如此漫长又能轻易终结,这一刀就砍得人……身首分家。
伏星还没见她那好哥哥人头落到地上,就先听见爹娘撕破耳膜的痛苦叫声:“狗日你爹养的杂种狗仙,我跟你拼了!”
男修一脚一剑同时出,这回是爹鲜血狂飙。他的视线终于锁定伏星,抬腿大步往上扑,高举起来泛着血光的剑掀起腥风,叫骂:“死去吧你!”
那对深不见底的瞳孔中映出男修放大的狰狞的面孔和利剑。
伏星额前碎发被这阵风带得往后飞起。面对那能将人一分为二的剑刃,她横起胳膊,挡在眼前。
螳臂当车。
男修不由得嗤笑出声。结果待这一剑结结实实落下,斩得握剑人神色只剩骇愕。
她的手臂断口正翻涌着长出新的血肉。
地上的断臂化为黑泥,融成了个什么东西。男修只见有什么东西朝自己扑来,不得不抬手想要护住自己。只眨眼间,他步子向后踉跄几步,直愣愣栽了下去。
喷涌而出的鲜血迅速扩散。周边是一只……黑猫?
黑猫不紧不慢地避着脚下范围迅速扩大的血迹,不沾分毫。比剑还要利的竖瞳在金色眼眶中骇然闪烁。
“哈哈哈,我出来了,我小黑大王终于出来了!”
怪异地笑着,它以同样夺命之势朝伏星扑去。而伏星仍死不活地半耷着眼皮站在那里,与尖利的獠牙一指之隔。
黑猫消失了,她承接了什么东西似的,在地上跪下来。
娘失神愣了许久,终于找回自己的魂,想说什么,一时却发不出声音。
伏星缓了缓,往前爬了一步,在男修尸体衣襟和锦袋中摸找着什么。
娘突然暴起。一切平静下来时,她失去的力量突然回来了,两手死死摁住伏星肩膀,分不清哪边更硌人,吼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养你这么大,哪里对不起你?明明一切都要变好了!为什么你不早点叫出这妖兽?!我儿子死了,我儿子死了你知不知道!”
她嘶吼时的声音哑到像一把锈刀子在磨人,而伏星毫无反抗之力,于是叫了一声:“娘。”
娘的骂声戛然而止。
黑猫从伏星身后跳出来,用奇怪的戏谑的调子道:
“她不是你女儿。你女儿或许是饿死了,也可能是冻死、累死的,谁知道呢。”
说完身形骤然变化,恶面獠牙朝其扑来。娘失声向后跌,那凶兽逗人玩似的,扑到一半又变回无害的黑猫,笑着调头。
娘又道:“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我真是欠你的!”
伏星在锦袋中找到了宗门令牌,和一张悬幕地图,顺便带上了男修的那把剑。
她重新长出的手臂翻涌着黑色血丝,已经没有个人样了。撕了布条将其牢牢实实地裹上,趁天还亮,不准备等雨完全停下再走,伏星一脚跨出门槛。
堂屋昏暗,一时不适应露天的亮光,她用胳膊挡了下眼。再抬头的功夫,竟已完全出了太阳,照得细雨像流石,稀稀地再落下几滴后,就被这大太阳晒没了影。
有轻风吹过脸庞,拂动发丝,将她吹得回了头。
她不由自主地道:“我怎么会杀你呢,娘。等女儿在那边站稳跟脚了,就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