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子宁愣住了。他想起那天他握住鸣纵青的手、带着他切番茄的场景。鸣纵青说“再教一次”，他说“行，你过来，我教你”。他以为鸣纵青真的不会，其实是故意的。故意让他握他的手，故意让他站在他身后，故意让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你故意的。”宵子宁说。

鸣纵青把切好的菜装进盘子里，转过身看着他。“嗯。”

一个字。理直气壮，连辩解都不辩解。

宵子宁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你这个人怎么……”

“怎么？”

宵子宁说不出话。他能说什么？说“你怎么能骗我握你的手”？那不就等于说“我很在意握你手这件事”吗？他不想让鸣纵青知道他在意，但他知道鸣纵青已经知道了。这个人心细得要命，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不动声色地制造下一次机会。

“没什么。”宵子宁转身要走。

“宵子宁。”鸣纵青叫住他。

宵子宁停住脚步，没回头。“干嘛？”

“今晚想吃什么？”

“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这是明天的。今晚的还没做。”

宵子宁转过身，看着他。鸣纵青靠在厨房的墙上，双手插兜，围裙上沾了一点番茄汁。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冷的，淡淡的。但他的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光，是很暗很暗的、像埋了很久的火种被风吹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宵子宁问。

“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宵子宁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说：“番茄炒蛋。”

“好。”

“加一点点糖。”

“好。”

宵子宁转身走了。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稿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想：这个人做饭的时候会重复他说的话，这个人故意让他教切菜是为了握他的手，这个人每天早上比他早起做饭。你管这叫室友？谁家室友这样？但他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鸣纵青说“就是室友”。他更怕鸣纵青说“不是室友”，然后问他“那是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知道自己喜欢鸣纵青，从大三就知道了。但他不知道他们现在算什么，不知道鸣纵青那些暧昧的小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喜欢，还是习惯，还是因为他搬过来了所以顺手。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番茄炒蛋端上来的时候，宵子宁还在想。鸣纵青把盘子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想什么呢？”鸣纵青问。

“没想什么。”

“你眉头皱的。”

宵子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头，果然是皱着的。他赶紧松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不是烫的，是温的。鸣纵青一定是放了一会儿才端上来的，怕他烫到。

甜的。蛋很嫩，番茄炒出了沙，甜味和酸味混在一起，刚刚好。

“好吃吗？”鸣纵青问。

“还行。”

“还行是几分？”

“六十分。”

“满分多少？”

“一百分。”

鸣纵青没说话了。但他伸手把宵子宁碗里的番茄炒蛋夹走了一半，放到自己碗里。

“你干嘛？”宵子宁问。

“六十分的菜，你少吃点。”

“你还给我！”

“自己夹。”

宵子宁伸筷子去他碗里夹，鸣纵青没躲。两个人的筷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宵子宁夹了一块蛋回来，鸣纵青又夹走了。宵子宁又去夹，鸣纵青又让他夹到了。来来回回好几次，像两个小孩子在抢东西吃。

抢着抢着，宵子宁笑了。笑着笑着，他看到了鸣纵青的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在笑，很浅，很轻，但宵子宁看得很清楚。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鸣纵青把笑容收了回去，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耳垂红到耳尖。

宵子宁把筷子收回来，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他在想：他笑了。他对着我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不是写在备忘录里，是记在心里。记在最深最深的地方，谁都拿不走。

那天晚上，宵子宁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鸣纵青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吹头发。”鸣纵青说。

“懒得吹。”

“会头疼。”

“一会儿就干了。”

鸣纵青放下书，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宵子宁听到吹风机被拿下来的声音，然后鸣纵青走出来，手里举着吹风机。

“过来。”

宵子宁看着他，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你帮我吹？”

“嗯。”

“为什么？”

“你太慢了。等你吹完，头发都自己干了。”

宵子宁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鸣纵青站在他身后，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拨动。那个力度刚刚好，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宵子宁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头皮在发麻。不是被风吹的，是被鸣纵青的手指碰的。那只手，今天拉过他的手腕，握过他的手，现在正在他的头发间穿梭。

他不敢睁眼。怕睁眼就看到鸣纵青的脸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睫毛的弧度。怕看到之后他会忍不住亲上去，亲上去之后就回不了头了。他还没准备好。不是没准备好喜欢鸣纵青，是没准备好面对“喜欢鸣纵青”这个事实之后的一切——要告诉家里吗？家里会怎么想？朋友们会怎么看？公司同事呢？这些事他想了三年，没想明白。现在鸣纵青的手指在他头发间穿梭，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好了。”鸣纵青关掉吹风机。

宵子宁睁开眼睛。头发干了，蓬蓬的，带着吹风机的热度和鸣纵青手指的温度。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后脑勺。

“怎么了？”鸣纵青问。

“没什么。”

他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鸣纵青。”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鸣纵青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宵子宁没回头。他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手捂着胸口。心跳太快了。他想，你不知道，那我知道吗？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对我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到我想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但我不敢。因为我怕你说“是”，然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你说“不是”，然后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他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宵子宁听到鸣纵青的房门关上的声音。客厅的灯灭了，走廊的灯也灭了。一片黑暗。

他在黑暗中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躺到床上。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写了一句：“今天他帮我吹头发了。手指很软。”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鸣纵青帮他吹头发的时候，心跳快不快？是不是跟他一样快？是不是也快得要死？

他不知道。他不敢问。

但他很想很想，下次吹头发的时候，偷偷睁眼看一眼。

就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