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子宁的东西不多,一个下午就归置好了。他把书放在空着的那个卧室的书架上,把衣服挂进衣柜,把牙刷放在卫生间的杯子里。鸣纵青的杯子是蓝色的,他的是白色的,并排放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树。
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吃外卖。
鸣纵青点了一家湘菜,辣的。宵子宁被辣得直吸气,灌了好几口水。
“你不能吃辣还点湘菜?”宵子宁说。
“我想吃。”
“那你自己吃啊,给我点个不辣的。”
“你尝尝这个。”鸣纵青夹了一块剁椒鱼头放到他碗里。
宵子宁看着碗里的鱼头,又看了看鸣纵青。那张脸还是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在等他说“好吃”。
宵子宁吃了一口。辣的,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吃吗?”鸣纵青问。
“……还行。”
鸣纵青嘴角动了一下。
宵子宁又吃了一口。这次他没喝水,忍着辣咽下去了。辣味过去之后,有一股很鲜的味道,是鱼本身的鲜,被剁椒吊出来的。确实好吃。
“好吃。”他说。
鸣纵青又给他夹了一块。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跟大学时候差不多,又不太一样。大学时候是四个人,现在是两个人。大学时候是上下铺,现在是两个卧室。大学时候宵子宁在备忘录里写“今天他穿了黑色衣服”,现在他不用写了,因为他每天都能看到。
早上,鸣纵青七点起床,洗漱,做早饭。他煎鸡蛋的技术很差,每次都煎糊。宵子宁教过他几次,他学不会。后来宵子宁就不教了,每天早上比他早起十分钟,把鸡蛋煎好,放在桌上,然后回房间继续睡。
鸣纵青起来看到桌上的煎蛋,会敲他的门。
“你煎的?”
“不是,是田螺姑娘。”
“……谢谢。”
“嗯。”
晚上,两个人都加班。宵子宁在客厅看稿子,鸣纵青在房间写代码。门开着,谁想说话就说一句,不想说就安静地各干各的。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大学时候宵子宁坐在鸣纵青后面,看不到他的脸。现在他坐在客厅,一抬头就能看到鸣纵青房间里的侧脸。还是那个侧脸,还是那盏台灯,还是那个敲键盘的姿势。
他有时候会盯着看很久,跟大学时候一样。只是现在他不用假装在看书了。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两个人去超市买东西。
宵子宁推着购物车,鸣纵青走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购物清单。是宵子宁出门前列的:鸡蛋、牛奶、面包、纸巾、洗衣液、垃圾袋。
“洗衣液买什么味的?”鸣纵青问。
宵子宁愣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味道,皂角的,又不完全是。他找了三年的味道。
“你以前用的是什么牌子?”宵子宁问。
“哪个以前?”
“大学。”
鸣纵青看了他一眼。“那个牌子不出了。”
“停产了?”
“嗯。我找过,没有了。”
宵子宁低下头,推着购物车往前走。他想说“那个味道我找了三年”,想说“每次闻到类似的味道都会回头看看是不是你”,想说“你在北京的时候我只能靠那个味道想你”。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了。那个人就在他旁边,不用闻味道也知道。
“那就随便买一个吧。”宵子宁说。
“你闻闻这个。”鸣纵青拿起一瓶洗衣液,打开盖子,递到他面前。
宵子宁凑过去闻了一下。淡淡的,像皂角,又不像。跟大学时候那个不一样,但这个也很好闻。
“就这个吧。”宵子宁说。
鸣纵青把洗衣液放进购物车。
两个人继续推着车往前走。走到零食区的时候,鸣纵青停下来,拿了一包芝士味的薯片。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薯片了?”宵子宁问。
“给你买的。”
宵子宁看了一眼那包薯片。芝士味的。
他把薯片放进购物车,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拿了两包。
“一包不够。”他说。
鸣纵青看着他。
宵子宁假装没看到,推着车快步走了。
九月份,宵子宁开始写新的备忘录。
不是以前那种“今天他穿了黑色衣服”“今天他看了我几次”。是另外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想把每天的事记下来。不是怕忘记,是想留下来。
“今天他煎鸡蛋没糊。可能是进步了,也可能是火候刚好。不管怎样,值得记一笔。”
“今天下雨了。他在阳台收衣服,我在客厅看稿子。窗外的樱花早就落了,但叶子很绿。以前觉得樱花落了就没了,现在觉得叶子也很好看。”
“今天他加班到很晚。我给他留了灯。不是客厅的灯,是他房间的台灯。太亮了他睡不着,太暗了伤眼睛。我调了很久才调好。”
“今天我问他想不想吃芝士蛋糕。他说‘你做吗’。我说‘我买’。他说‘那算了’。我说‘我做’。他看了我一眼,说‘好’。”
“蛋糕做失败了。太甜了。他说‘还行’。吃了两块。”
宵子宁写这些的时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鸣纵青在房间里写代码。台灯亮着,门开着,键盘声噼里啪啦的。跟大学时候一样,又不太一样。不一样的地方他说不上来,可能是自己的心境变了,可能是窗外的樱花开了又落了,可能是鸡蛋从糊的变成了不糊的。
都变了,也都没变。
他还是喜欢鸣纵青,鸣纵青还是什么都不说。但他们住在一起了,每天一起吃早饭、一起逛超市、一起站在阳台上看樱花。这不是他三年前敢想的生活。三年前他在火车上哭了六个小时,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现在那个人就在隔壁房间,他敲一下门就能看到。
他没敲门。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隔壁的键盘声,在备忘录里写:
“今天他在隔壁写代码。我在客厅写备忘录。跟大学时候一样。不一样的是,这次他知道我在写。”
他写完之后,没有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倒水喝。回来的时候,备忘录被多写了一行字。
是鸣纵青的字迹。
“这次不用偷看了。”
宵子宁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问“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想问“你看到多少了”,想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密码”。但他没问。
他只是把手机拿起来,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
“那以后光明正大地看。”
他把手机放回去,走进厨房,继续倒水。水倒满了,溢出来了一点,烫到了手。他没觉得疼。因为他在笑,笑得停不下来。
第十章完
(第十二章已完,需要继续写第十三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