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纵青来上海的那天,是四月一号。
宵子宁本来以为他在开玩笑。“四月一号?愚人节?”
“嗯。”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宵子宁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鸣纵青这个人从来不开玩笑。他说“算法推荐的”是真的在骗你,但那不是玩笑,是借口。他说“没发烧”是真的没发烧。他说“调到上海了”就是真的调到上海了。
“几点到?”
“下午两点。虹桥。”
“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
“我去接你。”
鸣纵青沉默了两秒。“……行。”
虹桥火车站人很多。
宵子宁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杯奶茶,是自己买的。他本来想给鸣纵青也买一杯,但不知道他喝什么。大学的时候鸣纵青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得要命。但那是三年前了,谁知道他现在喝什么。可能还是美式,可能换了。三年能改变很多东西,比如一个人的口味,比如一个人的城市,比如一个人敢不敢说出心里话。
出站口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宵子宁踮着脚尖看,怕错过。他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主编问“什么事”,他说“接人”,主编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可能是他请假次数太少了,难得请一次,主编也不好意思拦。
两点十分。人流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薄外套,白色T恤,牛仔裤,一双看起来穿了很久的运动鞋。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蛋糕盒子。整个人站在那里,跟三年前毕业离校的时候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能是走路的姿势更稳了,可能是眼神更直接了,可能是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比三年前更明显了一点点。
宵子宁举起手里的奶茶,晃了晃。
鸣纵青看到了他,拖着行李箱走过来。
“等多久了?”
“没多久。二十分钟。”
“你不是两点到的吗?”
“我提前来了。”
鸣纵青看着他,没说什么。他把手里的蛋糕盒子递过来。
“给你的。”
宵子宁低头一看——芝士蛋糕。没切过的。
“你从北京带过来的?”
“嗯。早上买的,怕路上化了,放了冰袋。”
宵子宁捧着那个蛋糕盒子,手指有点发抖。从北京带到上海,一千多公里,高铁四个半小时,他还放了冰袋。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说,做完了才把结果摆在你面前。大学的时候是这样,毕业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走吧,”宵子宁把奶茶递给他,“给你买的。”
鸣纵青接过去看了一眼。“什么味的?”
“芝士味的。”
“你不是说奶茶店没有芝士味的吗?”
“我让他特意做的。加了两份芝士奶盖。”
鸣纵青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好喝吗?”宵子宁问。
“还行。”
宵子宁笑了。跟三年前一样的评价,跟三年前一样的语气。但这次他没有觉得难过,因为他知道鸣纵青的“还行”就是“很好”。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以前不敢信。
房子是宵子宁帮忙找的。
在公司附近,走路十五分钟。一室一厅,不大,但一个人住够了。阳台朝南,光线好。鸣纵青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怎么样?”宵子宁问。
“还行。”
“你就不能换个词?”
“挺好的。”
宵子宁笑了。他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上海的四月,天气已经开始暖了。窗外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一团一团的,风一吹就落几瓣。
“你运气好,”宵子宁说,“正好赶上花期。”
鸣纵青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樱花树。“嗯。”
两个人站在窗前,谁都没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宵子宁忽然想起来,大学的时候他们也这样站过——图书馆三楼东区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鸣纵青的肩膀上。他坐在对面假装看书,其实是在看鸣纵青的侧脸。看了无数次,每次都心跳加速。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宵子宁。”鸣纵青忽然开口。
“嗯。”
“你搬过来吧。”
宵子宁愣了一下。“……什么?”
“这房子有两间卧室。一间我住,一间空着。你搬过来,省房租。”
宵子宁张了张嘴。“我那边租约还没到期……”
“还有多久?”
“三个月。”
“那三个月后搬。”
鸣纵青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是在看窗外的樱花。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宵子宁听出来了,这不是随口一提,是他想好了才说的。
“……行。”宵子宁说。
鸣纵青没回头。但宵子宁看到他的耳朵红了一点。
四月的风吹进来,樱花落了几瓣,飘进窗户,落在地板上。宵子宁弯腰捡起一瓣,放在手心里。粉白色的,很小,很薄,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他把花瓣放在窗台上,没扔。
搬家那天是七月初。
上海的夏天热得要命,宵子宁搬着一箱书从出租车上下来,后背湿透了。鸣纵青站在小区门口等他,看到他过来,迎上去把箱子接过去。
“不是说了我去帮你搬吗?”
“就这么点东西,我自己能搬。”
“这叫一点?”
鸣纵青掂了掂箱子的重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搬走了。
宵子宁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牙刷毛巾拖鞋。他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开学搬宿舍,鸣纵青帮他搬行李箱,他跟在后面拎着塑料袋。四年后,还是这样。只是这次不是宿舍,是家。不是四个人,是两个人。不是暂时的,是长期的。
房子收拾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