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上海,三月。
宵子宁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雨。不大不小的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像什么东西碎了又被拼起来,拼起来又碎掉。他想起了大学宿舍窗外的那台空调外机,雨打在上面也是那个声音。
一眨眼,三年了。
三年里他换了两份工作,搬了两次家。备忘录没再写过新的,但旧的也没删,就那么躺在手机里。偶尔翻出来看一眼,然后赶紧关掉。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看了之后当天晚上就会失眠,第二天上班浑浑噩噩的。
宵子宁现在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不是什么大社,就是一家普通的民营出版公司。他的工作是看稿子、改错别字、跟作者沟通、催稿、被作者拖稿、被主编催稿。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就是活着。
每天早上去公司,打开电脑,看稿子。中午一个人去便利店买饭团,站在公司楼下吃。晚上加班,加到七八点,加到九十点。回到家,洗澡,躺床上,刷手机,刷到困了,睡觉。第二天重复。
同事说他性格变闷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陆瑶有一次说,“刚来的时候还挺爱说话的,现在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宵子宁笑了笑:“工作累了,不想说话。”
他没说的是,他不是累了。是心里空了一块,什么东西都填不上。不是失恋——他跟鸣纵青之间连恋都没恋过,失什么失。但他就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剩下一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他不说,也没人问。问了也没用,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洞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可能是毕业那天,可能是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可能是他删掉那条备忘录的瞬间。
他说不上来。只是每天醒来的时候觉得没意思,刷牙的时候觉得没意思,挤地铁的时候觉得没意思,看稿子的时候觉得没意思,吃饭的时候觉得没意思,睡觉的时候还是觉得没意思。不是想死,就是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他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许知朝问“最近怎么样”,他回“还行”。郁白聆问“你开心吗”,他回“挺好的”。妈妈打电话来问“吃了吗”,他回“吃了”。都是实话,只是没说全。
今天是周五。
宵子宁加完班已经快八点了。陆瑶走之前问他:“去不去吃火锅?公司楼下那家新开的。”
“不去了,还有稿子没看完。”
“你上周也这么说,上上周也这么说。”
“那这周也一样。”
陆瑶翻了个白眼走了。
宵子宁收拾好东西,关了电脑,走出公司。雨比刚才大了一点,他撑着伞站在公司门口,犹豫着是去便利店买个饭团还是去那家面馆吃碗面。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外卖App的推送,是他收藏的那家蛋糕店发的广告:“春季限定,樱花芝士蛋糕,今日上市。”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钟。樱花芝士。他点进去,加了购物车,又删了。加了,删了。删了,又加了。最后他下单了。
回家的路上,雨越下越大。宵子宁的伞太小了,肩膀湿了一片。他加快脚步,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也是这么大的雨,他没带伞,被困在教学楼里。鸣纵青也没带伞,两个人站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跑吧。”鸣纵青说。
“跑回去会淋湿的。”
“反正已经湿了。”
说完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两个人头上,然后拉着宵子宁的手腕冲进了雨里。
绿灯亮了。宵子宁跟着人群过马路,走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瞥见对面有个人也在过马路。黑色的外套,黑色的伞,伞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宵子宁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那个人很眼熟。走路的姿势,肩膀的宽度,握伞的方式。
不可能。那个人在北京,他在上海。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淡淡的,像皂角,又不像。
宵子宁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那个人已经走过去好几步了,他追上去,伸手拉住了那个人的袖子。
“鸣纵青?”
那个人停住了,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
伞抬起来。
那张脸——三年了,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冷,还是面无表情,还是那双眼睛。右眼下角的痣还是老样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看起来气色很好,不像熬夜写代码的人,倒像是在北京过得很不错的样子。
宵子宁的手在发抖。他拉着鸣纵青的袖子,忘了松开。
“……你怎么在这?”宵子宁的声音有点哑。
“出差。”
“来多久了?”
“三天。”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宵子宁的手指攥紧了鸣纵青的袖子。
“你怎么不告诉我?”宵子宁问。
鸣纵青看着他,停顿了一下。“想说来着,但不知道你忙不忙。怕打扰你。”
宵子宁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得问一下,你现在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声音有点抖。伞收起来了,雨还在下,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鸣纵青看着他,那个眼神跟三年前不一样了。不是躲,不是藏,是很直接的、坦荡的注视。
“……好。”他说。
那家火锅店离得不远,走路十分钟。里面很热闹,热气腾腾的。老板把他们安排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雾。
两个人坐下来,脱掉湿了半截的外套。服务员过来点菜,宵子宁接过菜单。
“你吃什么?”
“随便。”
“你以前不说随便的。”
“那你帮我点。”
宵子宁点了。毛肚,鸭肠,虾滑,牛肉,金针菇,娃娃菜,还有一份芝士年糕。都是鸣纵青爱吃的。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瘦了。”宵子宁先开口。
“有吗?我还胖了两斤。”
宵子宁愣了一下。他仔细看了看鸣纵青——确实,脸上比大学时候有肉了一点,气色也好,不像以前那样惨白惨白的。
“你在北京过得怎么样?”宵子宁问。
“挺好的,”鸣纵青说,“工作顺利,项目做成了几个,升了职。今年年终奖还不错。”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宵子宁听得出来,他是真的过得不错,不是嘴硬。
“那就好。”宵子宁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调料。
“你呢?”鸣纵青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