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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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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下学期,时间像被人按了快退键——不对,快进键。

一眨眼,三月了。一眨眼,四月了。一眨眼,五月了。

宵子宁开始投简历的那天,鸣纵青在写毕业论文。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空调外机嗡嗡响的声音。

“纵青。”

“嗯。”

“你毕业去哪儿?”

鸣纵青的手指停了一下。“北方。有个offer。”

“哪个城市?”

“北京。”

宵子宁点了点头。北京,好远。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飞机要两个多小时。不远不近。远到他不能随时回来,近到他不能假装不存在。

“你呢?”鸣纵青问。

“南方。出版社。编辑岗。”

“哪个城市?”

“上海。”

鸣纵青没说话。宵子宁也没说话。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好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但宵子宁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的人生要分岔了。一个往北,一个往南,像两条线交会了四年,终于要分开了。

他不知道鸣纵青会不会难过。

也不知道鸣纵青会不会像他一样,在听到“上海”两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想问。

但他不敢。

他怕答案是“不会”。

他更怕答案是“会”,但两个人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宵子宁签了上海出版社的那天晚上,许知朝叫了所有人吃饭。

谢戚来了,郁白聆来了,崔序鸣也来了。崔序鸣坐在角落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嘴角偶尔动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想事情。

郁白聆喝了两杯啤酒,脸就红了。她靠在谢戚肩膀上,嘟嘟囔囔地说:“以后就见不到了,你们要常联系,不许把我忘了。”

谢戚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任她靠着。他看上去很困,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但也没把她推开。可能是懒得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许知朝举起杯子:“来,敬这四年。”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宵子宁喝了一大口,辣的。他扭头看了一眼鸣纵青,鸣纵青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像两颗流星擦肩而过,快到来不及许愿。然后同时转开了。

宵子宁又喝了一口。

他想:四年了,这个人的眼睛还是很好看。

散伙饭那天是六月底。

学校里的樱花开过了,落过了,连落下的花瓣都被风吹走了。只剩满树的绿叶子,绿得发亮,绿得不像告别。

宿舍四个人去了学校后街那家烧烤店。就是大一时候许知朝提议聚餐去的那家,店面不大,烟火气很足。老板还认识他们,多送了一盘花生米。

许知朝要了一箱啤酒,说今晚谁都不许逃。

夏秋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许知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手搭在了夏秋的椅背上。夏秋没躲。许知朝的手从椅背滑到夏秋的肩膀上,夏秋还是没躲。

宵子宁看到了。他忽然想起来,大一的时候他以为许知朝和夏秋是gay——他当时是瞎说的。但现在看来,他瞎说居然说对了。

他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人家在一起了,人家不用猜来猜去,人家可以大大方方地把手搭在对方肩膀上。他呢?他跟鸣纵青之间,隔了四年,隔了无数的蛋糕和无数的“算法推荐”,隔了一个写满秘密的备忘录,隔了两个不敢开口的人。

宵子宁喝了很多。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啤酒的味道从苦变成没味道,又从没味道变成苦。他的脸很烫,脑子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像信号不好的电视机。

鸣纵青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怎么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偶尔把烤串转到他那一边,偶尔把他面前的纸巾推近一点。

这些动作宵子宁都看到了。

以前他看不到,以前他以为那是习惯,是顺手,是“室友之间的正常关心”。现在他知道了,每一件小事都是故意的,都是因为喜欢。

鸣纵青就是那种人——做了十分,只说一分,剩下的九分藏在备忘录里,藏在“算法推荐”里,藏在调高两度的空调温度里。

四年了,他藏了四年。

宵子宁忽然觉得很生气。气鸣纵青不说,也气自己不说。两个人都长了嘴,但两个人都像哑巴一样,用蛋糕传情,用备忘录写情书,面对面的时候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知朝喝多了,靠在夏秋身上,含混地说了一句话。宵子宁没听清,但夏秋听到了,因为他的耳朵红了。

谢戚来接郁白聆的时候,郁白聆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谢戚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

“走了。”他说。

郁白聆没反应。谢戚弯下腰,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把她弄疼。郁白聆被拽起来之后晃了两下,本能地抓住了谢戚的衣服袖子。谢戚就那么拖着她往外走——不是公主抱,不是背,就是像拖一个行李箱一样,拽着袖子往外拖。

郁白聆迷迷糊糊地跟着走,嘴里还在嘟囔:“嗯……走了吗……”

“嗯。”

“你怎么这么大力气……”

“你太轻了。”

“……你是在夸我吗?”

“陈述事实。”

两个人消失在门口。宵子宁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谢戚和郁白聆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一个懒得做多余的事,一个习惯了被这样对待。二十年了,这种相处方式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不需要刻意温柔,也不需要刻意回应。

因为都知道。

宵子宁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谢戚,也不是羡慕郁白聆。是羡慕那种“都知道”的状态。

不用猜,不用试探,不用在备忘录里写满了对方的话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就是知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鸣纵青。鸣纵青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宵子宁想:我们什么时候也能“都知道”?

也许永远不会了。

散场的时候,烧烤店里只剩宵子宁和鸣纵青两个人。

许知朝和夏秋先走了。走之前许知朝看了宵子宁一眼,那眼神在说“你倒是说啊”。宵子宁假装没看到。

现在真的只剩他们两个人了。灯光昏黄,桌上杯盘狼藉,老板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宵子宁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纵青。”

“嗯。”

“我有话跟你说。”

“说。”

宵子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鸣纵青,看了很久。久到鸣纵青以为他睡着了。

“算了。”宵子宁笑了,“说了也没用。”

“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

宵子宁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喜欢你。想说我从大三就开始想了,想了快两年,没想明白,但最近想明白了。他想说你的那个备忘录我看过了,大一到大三,每一条。他想问你,那个文件夹里的“他”,到底是不是我。

但他没说。

他怕。怕鸣纵青说“是”,然后呢?两个人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了,一个往北一个往南,就算互相喜欢,又能怎样?异地恋?他不确定自己撑得住。他也不确定鸣纵青撑得住。

更怕鸣纵青说“不是”。怕那个“他”不是自己,怕自己自作多情了两年,连带着那些蛋糕和那些“算法推荐”都变成了施舍。

“那你呢?”宵子宁问,“你有话说吗?”

鸣纵青沉默了五秒钟。五秒钟很长,长到宵子宁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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